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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幽灵回收:大型石油公司如何让产品伪装成“绿色”塑料

责任编辑:Clara Zeng8 分钟阅读
幽灵回收:大型石油公司如何让产品伪装成“绿色”塑料

要点

  • SABIC热解塑料温室气体排放量比原生塑料高6%-8%。
  • 欧洲每年产生约3000万吨塑料垃圾,仅约6%得到回收。
  • 全欧洲至少60座已宣布的热解工厂从未建成。
  • 欧洲近年因廉价进口损失近100万吨塑料回收处理能力。
  • 欧盟在游说压力下接受“质量平衡”方法并提供数百万欧元补贴。

沙特阿美(Saudi Aramco)是全球对气候变暖贡献最大的企业,却为大量以原油为原料、却标注为“再生”的塑料品牌提供原料。欧盟在石化行业游说压力下,将这一具有误导性的做法合法化,并为此提供数百万欧元的补贴。

在欧洲超市货架上,联合利华(Unilever)、亿滋国际(Mondelez)、玛氏(Mars)、卡夫亨氏(Kraft Heinz)及 Garofalo 等食品巨头的产品,越来越多地采用标榜“再生”或“低碳生产”的包装。对于追求负责任消费的民众而言,这些宣传似乎标志着向循环经济迈进的一步。

然而,许多此类承诺背后隐藏着沙特阿美旗下的塑料业务部门——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我们的调查揭示,该公司旗舰再生项目高度依赖化石燃料,其环境效益的真实性因此受到质疑。

与其他大型石化企业一样,SABIC 将其材料宣传为“循环”且“气候友好”。但实际操作中,其生产仍主要依赖化石燃料。

“再生”包装背后的沙特阿美

沙特阿美被认定为气候变化最大贡献者,多年来向大气排放了数千万吨温室气体。与此同时,该公司一直反对国际社会减少塑料生产的努力。

相关利害关系巨大。欧洲每年产生约 3000 万吨塑料垃圾,其中大部分被焚烧、填埋或流入自然环境。全球范围内,绝大多数塑料源自化石原料,而仅有约 6% 的塑料得到回收。

随着能源领域对石油的需求逐步下降,塑料可能正成为化石企业新的主要增长引擎。国际能源署(IEA)曾警告,石化产品可能很快推动石油消费增长,从而激励行业扩大而非削减产量。

在此背景下,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及其竞争对手将化学回收推崇为一种技术方案,声称其能够兼顾塑料产量的持续增长与气候目标。

我们的调查揭示了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如何通过SABIC,向那些希望吸引环保意识消费者的品牌提供贴有“再生”标签的塑料。

化学回收与热解的承诺

SABIC利用化学回收技术,特别是热解工艺,生产聚丙烯和聚乙烯等常见包装塑料。热解是一种通过加热塑料废物,生成类似石油的原料,进而将其转化为新聚合物的过程。

为确保原料供应,SABIC与一家获得私人投资者支持的回收企业Plastic Energy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Plastic Energy将混合塑料废物转化为热解油,随后该油料在SABIC的蒸汽裂解炉中进行处理。这些高能耗的裂解炉将烃类分解为构成塑料的基本单元。

这些产品在一个旨在减少排放、避免废物进入填埋场的闭环系统中进行销售。然而,对于部分批评者而言,现实情况远比这复杂。

被夸大的碳减排?

SABIC自身进行的生命周期评估(life-cycle assessment)承认,通过热解生产塑料比直接使用原生石油制造塑料,温室气体排放量高出6%至8%。

为了凸显其气候优势,该分析扣除了假设中因焚烧相同废物而产生的排放,从而得出看似净减排的结果。然而,Voxeurop咨询的专家对这一方法论提出了质疑。欧盟委员会环境总司前专家赫尔穆特·毛勒(Helmut Maurer)表示:“重要的是实际发生的排放,而非纸面上假设避免的排放。”

机械回收,即对塑料进行分拣、清洗和再熔炼,被普遍认为成本更低,且温室气体(GES)排放量显著更少。由于化学回收需要高温和复杂处理,一些研究指出,其温室气体排放量可能高达前者的九倍。

部分研究人员指出,生命周期评估(LCA)——例如SABIC为证明其业务合理性而发布的报告——可能基于不同假设被选择性构建,从而让企业获得有利结果。

为何化学回收反而刺激原生塑料生产

该工艺持续依赖化石原料,这一问题更为严峻。热解油具有腐蚀性,通常无法单独使用。TotalEnergies等工业巨头的文件证实,热解油往往仅占原料总量的一小部分,必须与大量石脑油(石油衍生物)混合稀释后方可使用。

公开数据显示,SABIC在欧洲仅使用了数千吨再生材料,却向裂解炉投入了数百万吨化石原料。

Maurer指出:“整个流程被错误地冠以‘回收’之名。实际上,由于仍需添加原生原料,化石燃料的使用量反而增加了。”

国际污染物消除网络(IPEN)政策顾问Lee Bell持相同观点:“石油生产国和塑料行业推动化学回收,旨在维持塑料增长并获取化石能源利润。”Bell解释称,除气候担忧外,热解油还可能含有危险污染物,释放难以降解的持久性有毒物质。

发展受阻的技术

尽管投入巨大,化学回收尚未实现大规模部署。Plastic Energy曾承诺建设十座欧洲工厂,处理能力达数十万吨废弃物。目前仅少数工厂投入运营,多个项目在获得大量公共及私人资金后仍被推迟、缩减或取消。

全欧洲范围内,至少60座已宣布的工厂从未建成,进一步加剧了外界对该技术经济可行性的质疑。

米兰理工大学能源系教授斯特凡诺·孔索尼(Stefano Consonni)指出:“过去25年里,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热解工厂要么处于闲置状态,要么已经倒闭。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挫折之后,我们不得不追问:为什么这条技术路线至今仍被不断鼓吹?”

与此同时,来自美国和中国的大量廉价化石基塑料进口持续冲击欧洲回收行业,导致近年来欧洲损失了近100万吨的回收处理能力。

布鲁塞尔的密集游说

石化企业在强化其化学回收目标的同时,也在布鲁塞尔加大了游说力度。它们的施压促成了监管机构对“质量平衡”(bilan massique)方法的接受,而这一核算方式正是其商业模式的基石。

一些环保组织认为,相关说法误导了消费者,并夸大了供应链各环节所宣称的碳减排量。

行业代表则反驳称,单独建设处理产线在经济上并不高效,必须采用灵活的核算方式以吸引更多投资。此外,由于近40%的塑料用于包装领域,这一高利润细分市场尤其具有吸引力。

过去五年间,行业主要参与者纷纷向包装制造商推销化学回收塑料,并与欧洲各地的热解油供应商签订采购协议,从而宣称其产品含有循环原料。壳牌(Shell)在这一进程中起到了带头作用。

认证体系与争议性声明

该体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自愿性认证计划,例如国际可持续性与碳认证(International Sustainability and Carbon Certification, ISCC)。相关证书在利益相关方之间流转,从回收工厂一直延伸到面向消费者的品牌。

在部分人士看来,这种基于文件的体系使得企业即便产品中未含任何再生分子,也能将包装宣传为可持续产品。非政府组织“零废弃”(Zero Waste)负责化学回收及塑料转燃料政策的劳里安·韦亚尔(Lauriane Veillard)指出:“再生成分必须通过分拣或受控混合,在物理层面真正融入最终产品。”

这场争论也引发了法律层面的疑问。有专家认为,若无法保证循环性,有关质量平衡的表述可能与欧盟新的《消费者赋权指令》产生冲突。

争议已蔓延至欧洲之外。例如,加利福尼亚州在针对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的诉讼中,曾将类似的框架定性为欺诈行为。

大众品牌与零售渠道

尽管存在不确定性,跨国品牌仍在为应对更严格的回收要求做准备,同时继续采用与SABIC相关的包装方案。

家乐福(Carrefour)、Coop和Tesco等零售连锁正在销售采用化学再生塑料包装的产品,影响数百万消费者。

以Tesco为例,其在英国门店收集软质塑料,并与Plastic Energy及SABIC合作,将其转化为新包装材料。其中,被重点宣传的亨氏(Heinz)微波加热容器即宣称含有低碳排放再生材料。

本次调查联系的多数品牌均拒绝就其合作伙伴关系置评。

达成欧盟目标还是规避监管?

欧盟新的《包装与包装废弃物法规》(PPWR)旨在提高包装中再生材料的含量,目标到2040年最高可达65%。

欧盟委员会认为,实现这些目标离不开化学回收。该机构的基本假设是,仅靠机械回收无法为食品包装等敏感应用提供足量材料。

尽管雄心与现实之间仍存在巨大鸿沟,化学回收目前仅能处理欧洲塑料垃圾中极小的一部分。若允许将高排放塑料纳入回收目标,还可能与欧盟可持续金融分类法产生冲突,而资产管理机构正通过受欧盟监管的绿色基金,向石化企业注入数十亿欧元资金。

公共资金,私人利润

行业领袖承认,化学回收塑料的成本高于原生材料;对他们而言,补贴回收过程对于最终实现工业化处理能力至关重要。

欧盟的融资机制已通过补贴和股权投资的形式,向化学回收项目注入了约7.6亿欧元,且往往对气候绩效的要求有限。

许多计划,如“地平线2020”(Horizon 2020)、“投资欧盟”(InvestEU)或创新基金,允许企业通过“避免的排放”来证明其优势,即将其工艺与垃圾焚烧而非低碳替代方案进行比较。大多数获得欧盟资助的企业,包括奥地利OMV集团(Borealis的母公司),都采用这种做法。只有少数企业,如意大利的ENI和芬兰的Neste,以原生塑料作为基准。其他企业则比较两种基准的合并排放。

环保组织则主张,公共资金应转而支持那些已被证明能有效降低工业流程层面排放的技术。

对消费者而言,这导致了一种扭曲的形象:关于碳减排的惊人声明往往反映的是会计补偿,而非实际的减排。

该工艺本身仍然非常不透明,因为尽管已有人向欧洲调解员提出透明度要求,但许多生命周期评估方法仍属保密。

标准薄弱,影响不确定

不完善的核算标准和慷慨的补贴,可能危及欧盟在2050年前实现气候中和目标下,减少与塑料相关的排放这一目标。

欧洲官方表示,可持续性标准仍在制定中,但并未排除将高碳排放塑料计入回收配额的可能性。

环保人士认为,实施更严格的监管对气候更为有利,因为这将有助于改进产品设计、消除有毒添加剂并发展再利用系统。部分研究指出,结合机械回收与提高产品可重复使用性,比依赖化学处理流程能更有效地减少排放。

一些批评者指出,这场争论的实质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术选择问题。欧盟委员会顾问赫尔穆特·毛勒(Helmut Maurer)总结道:“很大一部分用于化学回收的塑料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他认为,该行业的目标并非“保护地球,而是保护塑料的持续生产以及与之相关的化石燃料利润”。

编辑观点

“质量平衡”机制正在扭曲再生塑料市场的碳核算基础,使高碳排化学回收产品获得不公平竞争优势。从业者应关注欧盟《消费者赋权指令》的落地细节,并推动建立基于物理再生含量的严格认证标准,以维护机械回收行业的生存空间。

常见问题

SABIC的热解塑料真的比原生塑料更低碳吗?

并非如此,其温室气体排放量反而高出6%至8%。SABIC的生命周期评估通过扣除假设中焚烧废物的排放得出净减排结论,但专家指出实际排放才是关键,且热解油需混合大量石脑油使用。

欧盟为何接受“质量平衡”核算方式?

这是石化行业在布鲁塞尔密集游说的结果。行业代表称单独建设产线不经济,需灵活核算吸引投资,该机制允许企业在产品未含物理再生分子时,仍通过证书流转宣称使用循环原料。

化学回收对欧洲机械回收行业有何冲击?

化学回收刺激了原生塑料生产,且廉价化石基塑料进口导致欧洲损失近100万吨回收处理能力。热解油含危险污染物,且技术部署受阻,至少60座已宣布工厂从未建成,加剧了经济可行性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