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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幽灵回收:大型石油公司如何将化石燃料重新包装并作为绿色塑料销售

责任编辑:Marcus Lin21 分钟阅读
幽灵回收:大型石油公司如何将化石燃料重新包装并作为绿色塑料销售

要点

  • 沙特阿美2023年温室气体排放量超7000万吨,是全球最大单一贡献者。
  • 欧洲每年收集3000万吨塑料废弃物,84%未重新进入新产品。
  • 全球再生塑料仅占总产量6%,94%为原生化石基树脂。
  • SABIC与Plastic Energy合作,热解油最多占原料5%(升级后20%)。
  • 欧盟计划通过立法并动用数百万欧元补贴,使误导性再生塑料做法合法化。

全球最大企业温室气体排放源、石油巨头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向多家主打绿色营销的大型消费品牌供应以原油为主要原料、却标注为“再生”的塑料。在石化行业游说压力下,欧盟计划通过立法并动用数百万欧元补贴,使这一具有误导性的做法合法化。批评者指出,此举将利润置于减少塑料污染及其气候影响的努力之上。

在欧洲超市货架上,来自全球品牌的标志性包装产品越来越多地以“零塑料废弃物”承诺进行营销,相关宣传也频繁出现在媒体头条中。在我们的“负责任”购物清单中,包括梦龙(Magnum)冰淇淋、Kind巧克力、费城(Philadelphia)奶酪、Beanz豆类和rigatoni通心粉。

生产这些畅销产品的公司——英国联合利华(Unilever)、亿滋国际(Mondelez)、玛氏(Mars)、美国卡夫亨氏(Kraft Heinz)以及意大利/西班牙的Garofalo——在其网站上自豪地展示低排放、再生塑料包装的声明。表面上看,这些声明对环境和试图做出正确选择的消费者而言都是利好消息。

但现实却大相径庭,且只需一次点击即可窥见。

展示这些产品的网页显示,这些公司绿色声明的背后,是石油巨头沙特阿美通过其塑料制造子公司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所发挥的商品化力量。深入调查发现,这家沙特企业的“可持续”回收计划似乎更多受利润驱动,而非科学依据。

SABIC与其他所有石油和化工巨头一样,将其塑料产品宣传为“循环”且对气候友好。然而,我们的调查显示,从实际角度看,这些产品几乎完全基于化石原料。

再生包装声明背后:沙特阿美

沙特阿美是全球最大的人为气候变化单一贡献者,截至2023年,其温室气体(GHG)排放量超过7000万吨,这一数字仅低于苏联和中国。这家沙特国有企业也是欧盟及国际社会解决塑料危机努力的强劲反对者。

在欧洲,每年约收集3000万吨塑料废弃物。但其中84%未能重新进入新产品,而是被填埋、焚烧或泄漏至环境中。超过一半的废弃物来自包装。全球范围内,再生塑料仅占总产量的6%,而94%为原生化石基树脂,后者对温室气体排放的贡献率为3%至5%(主要来自能源消耗)。

随着化石燃料在能源领域的占比逐步下降并被可再生能源取代,石油巨头凭借对化石原料的直接掌控,正将塑料这一石油衍生品打造为最具盈利潜力的业务板块。国际能源署(IEA)数据显示,2019年至2024年间,石油消费量的95%增长归因于塑料需求;预计这一趋势将持续,推动2026年后的石油开采量进一步攀升。

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试图游说削弱《联合国全球塑料公约》的约束力,此举并不令人意外。据闭门机构会议披露,SABIC反对设定生产上限,并联合“终结塑料废弃物联盟”(Alliance to End Plastic Waste)中另外十家石化企业,共同推广对行业有利的回收方案。

那么,为何声誉卓著的消费品制造商会选择如此具争议的伙伴来生产并推广其可持续包装?我们的调查揭示,沙特阿美(Aramco)通过SABIC及其“大型石油公司”俱乐部成员,向急于吸引客户的品牌方呈现了高回收率、低排放的诱人数据。

化学回收与热解承诺

SABIC生产聚丙烯和聚乙烯,这两种合成材料广泛用于包装领域。其生产环节依赖热解技术——目前应用最广的化学回收(或称先进回收)工艺;其他较为主流的技术还包括气化、解聚和溶剂解。

要理解这一回收模式的实际运作,需追溯其供应链。沙特阿美的化工部门与总部位于英国的Plastic Energy公司合作,后者由俄罗斯寡头米哈伊尔·弗里德曼(Mikhail Fridman)通过投资机构LetterOne注资支持;弗里德曼因乌克兰冲突后受到制裁。

Plastic Energy曾为西班牙初创企业,其运营的回收设施通过热分解将塑料转化为原料——即所谓“热解油”,并供应给SABIC的蒸汽裂解装置。这些以燃气为燃料、运行于高温环境的裂解炉,将输入化合物分解为单体分子,再将其聚合为各类聚合物,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塑料。

这一流程正是当前面向消费者的环保主张的基础。与我们调查的其他14家头部石化企业一样——这些企业合计占据欧洲市场超过半数的份额——SABIC将自己包装为“闭环解决方案”的提供者,声称能遏制塑料的温室气体排放。然而,支撑这些主张的数据却讲述着另一个故事,且相关证据存疑。

碳减排如何计算——以及被夸大

在碳足迹核算(生命周期评估,LCA)中,SABIC承认,其塑料回收工艺的排放量比使用原生石油生产塑料高出6%至8%。

为了优化数据,该研究采用了化学回收行业普遍使用的一种策略:扣除若将同等数量的废弃物进行焚烧本会产生的排放量。这一做法在表面上实现了每千克回收塑料约2千克的二氧化碳减排量。

SABIC的LCA声称,由包括Plastic Energy联合创始人Carlos Monreal(SABIC的主要原料供应商)以及具有亲行业记录的咨询公司Sphera在内的专家小组进行了“严格的关键审查”。Sphera撰写了Plastic Energy自身的LCA研究,SABIC的研究假设和结论正是基于该研究。审查方与SABIC之间密切的商业联系,引发了外界对独立监督程度及审查过程公正性的质疑。这两项研究均于2025年完成。

我们邀请专家在匿名条件下分析了Plastic Energy的方法论摘要(完整版本未公开)。专家指出,该摘要存在回收率数据不准确以及与焚烧对比存在偏见的问题。SABIC的研究中重复引用了该摘要中存疑的78%温室气体减排声明。两家公司均拒绝置评。

德国亚琛大学废物管理排放控制教授Peter Quicker表示:“LCA文件除了广告作用外毫无意义,因为企业可以以有利的方式控制参数,从而获得其想要的结果。”研究证实,LCA可以通过选择性设定框架来掩盖真实的气候足迹,具体取决于所采用的方法和假设。

欧盟委员会环境部前高级专家Helmut Maurer向Voxeurop表示:“重要的不是纸面上‘避免’的焚烧假设排放,而是实际产生的排放。二氧化碳减排的叙事假设,如果没有化学回收,这些废弃物会被焚烧而非通过机械回收再利用,但这一假设并不必然成立。”

为何化学回收会推高原生塑料产量

其他回收技术早已存在,且表现更优。机械回收是一种成本更低、更清洁的解决方案:它将塑料废弃物分类、清洗并破碎成碎片,用于制造新材料。该过程不通过高能耗步骤改变材料结构,而化学回收恰恰因这类步骤排放的温室气体(GHG)最高可达前者的九倍,从而削弱了其相对于焚烧的优势。

米兰理工大学能源系教授斯特凡诺·孔索尼(Stefano Consonni)指出:“低品质热解油通常被直接燃烧,在这种情况下,直接燃烧废弃物以回收能源效率更高,二氧化碳(CO₂)平衡也更好。”

部分研究强调的潜在二氧化碳减排量,在恰当核算用于驱动热解的高碳强度电力、且再生原料仅替代极小比例化石基塑料时,可能大部分消失。而现实情况似乎正是如此。

事实上,热解油腐蚀性强,无法单独使用。行业文件(TotalEnergies)证实,热解油最多仅占总原料的5%(经先进升级处理后可达20%),且需与80%至95%的萘稀释,以避免损坏蒸汽裂解炉。此外,热解油中仅有10%至50%能转化为单体,大部分在原料精炼过程中损失。

公开记录显示,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用于生产塑料的再生材料或热解油(2022年为2,600吨),可能甚至不足总原料的5%,因为该公司向位于荷兰的欧洲裂解装置投入了巨量萘(400万吨)。

实际上,这种对化石投入的依赖相当严重。因此,假设总原料为20吨,每1吨再生组分(占5%)需添加19吨(占95%)源自化石石油的萘。毛勒(Maurer)表示:“整个流程被虚假地贴上‘塑料回收’标签,但从全球范围看,由于必须添加原生原料,化石燃料使用量反而在扩大。”

国际污染物消除网络(IPEN)技术与政策顾问李贝尔(Lee Bell)向Voxeurop表示:“行业和产油国推动化学回收,以维持塑料增长和化石利润。”

这种趋势可能危及全球碳减排努力。专家赫尔穆特·毛勒(Helmut Maurer)向Voxeurop表示:“塑料产量可能升至每年12亿至16亿吨,到2050年,仅塑料就可能消耗掉在突破《巴黎协定》设定的1.5°C全球升温不可逆阈值前所剩无几的碳预算中的巨大份额。”气候影响并非唯一的担忧。沙特政府控制着全球15%的石油储量,曾试图在《控制危险废物越境转移及其处置巴塞尔公约》框架下,将这项技术认定为环境无害,但该努力遭到拒绝。

此外,热解法本身也带来环境影响。李·贝尔(Lee Bell)援引其报告指出:“热解油受到添加剂的严重污染,可能释放二噁英及其他持久性污染物,危害人体健康。将普通废物转化为危险废物,意义不大。”

化学回收与塑料可重复使用性

尽管存在上述担忧,行业影响力依然起决定性作用。欧洲塑料协会(Plastics Europe)气候与生产总监亚历山大·罗德尔(Alexander Röder)表示:“在可行的情况下,应优先采用机械回收;在不可行的情况下,化学回收可发挥补充作用。”欧洲塑料协会与欧洲化学工业委员会(Cefic)共同构成该行业在布鲁塞尔的游说核心。这两家机构代表包括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在内的主要石油公司和塑料生产商。欧洲事务副总裁、对《绿色协议》持强烈反对立场的马克·威廉姆斯(Mark Williams)同时担任两家机构的董事会成员。

罗德尔以混合塑料为例,说明其属于难以回收的废物流,并指出当前欧盟立法因污染风险而限制食品接触包装的机械回收。

然而,非政府组织对其论点提出质疑,敦促行业确保初级食品包装不含毒性添加剂,并实现可重复使用。这将避免机械再生料受到污染,并降低对新增塑料生产的需求。

儿童有机食品生产商Ella’s Kitchen曾是SABIC的客户,其包装转型路径颇具参考意义。PLMR公关咨询公司董事Patrick Cousens代表Ella’s Kitchen表示:“2022年,我们与SABIC开展了一项为期有限的试验,在软包装瓶盖中少量使用食品级再生材料。此后,我们的包装工作重心已转向将软包装转换为单一材料结构,以提升大规模回收的可行性。”

与此同时,一项覆盖全欧洲的协作项目近期已实现概念验证,成功将来自超市和家庭废弃物的聚丙烯基软塑料薄膜转化为食品级再生料。目前,相关计划正推进聚乙烯的整合工作,尚待获得有关监管机构的批准。

SABIC的TRUCIRCLE®产品组合聚焦于可重复使用及机械回收,同时优先发展其化学回收业务。

迄今为止,SABIC已通过其位于荷兰的蒸汽裂解装置处理Plastic Energy提供的原料。去年,两家公司通过其新成立的合资企业设施,首次发运了大规模化学再生塑料批次。此外,SABIC还在沙特阿拉伯与TotalEnergies、在德国与BP开展合作,但在与BP的合作中未提及Plastic Energy。

这家沙特企业正尝试通过采用电加热蒸汽裂解技术来降低塑料生产过程中的温室气体排放,但该技术目前尚未超越与BASF在德国启动的示范阶段,尚未实现规模化应用。

Plastic Energy方面,除向SABIC供料外,还向其他大型石化集团供应热解油,客户包括Exxon Mobil、Total Energies以及英国的INEOS。2024年,INEOS推出了一款声称由50%再生废弃物制成的零食包装,PepsiCo正使用该包装为其畅销产品Sunbites进行封装。

在欧洲,多家大型跨国零售品牌正在销售采用SABIC/Plastic Energy再生包装的消费者产品,数百万不知情的消费者在逛店时接触到了这些包装。涉及的品牌包括总部位于法国的Carrefour、意大利的Coop以及英国的Tesco。

Tesco已决定将其软塑料回收计划与SABIC展开合作。该计划于2021年在英国门店启动。Tesco从顾客手中收集包装物,随后由Plastic Energy和SABIC将其回收为新的塑料颗粒。这些颗粒由包装行业领导者Amcor/Berry International加工成Heinz Beanz微波加热Snap Pots容器,该产品曾获得Environmental Packaging Award奖项。这些容器可多次回收再利用。Tesco声称,其包装中30%为再生材料,碳排放量降低25%。

以失败的技术达成欧盟回收目标

在欧盟和英国更严格的法规今年生效之前,许多其他品牌正推出环保营销举措,以吸引消费者。

欧盟《一次性塑料指令》(SUPD)涵盖十类一次性产品,包括食品容器、杯子、饮料瓶、塑料袋和包装物。该指令最初要求,到2025年PET(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饮料瓶中25%为再生材料,到2030年所有瓶子中30%为再生材料。欧盟委员会将逐步将这些要求扩展至其他产品。

与此同时,其《包装和包装废弃物法规》(PPWR)为所有销售塑料包装产品的企业设定了更广泛的回收目标:到2030年达到30%,到2040年最高可达65%。成员国必须确保合规。

根据欧盟委员会的一项研究,鉴于当前塑料不易重复使用,且仅靠机械回收无法为敏感的食品接触应用提供足够的高质量材料,化学回收被视为实现拟议目标的必要手段。

承诺与绩效之间的差距正在扩大。目前,欧洲塑料废弃物中仅有0.1%通过化学回收处理,而机械回收处理比例为13.2%。其当前产能仅为150 kt,仅占总量1300万吨的1%,且扩大产能可能需要长达50年。

尽管SABIC的公关宣传描绘了成功图景,但该技术迄今因高昂的经济成本、技术低效和环境负担而表现出失败记录。

Plastic Energy是SABIC的联营企业,堪称此类项目失败的典型代表。这家自诩为“全球领导者”的公司曾承诺在欧洲建设十座工厂,将30万吨塑料废物转化为化工原料。然而,目前仅有塞维利亚和阿尔梅里亚的工厂投入运营,西班牙境内及海外的其他项目则纷纷延期、缩减规模或彻底取消。尽管该公司已获得西班牙政府3050万欧元的补贴(据Público报道),并在2024年前从私人投资者处融资2.77亿欧元,项目进展仍远未达预期。

米兰理工大学的Stefano Consonni指出:“在我25年的从业经历中,所见的大多数热解工厂要么失败,要么停滞不前,真正经过验证的大规模工厂几乎不存在。在经历数十年的失败后,我们不得不质疑为何这条技术路线仍被大力推崇。”

在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德国、荷兰、丹麦和瑞典宣布的78座工厂中,调查发现大多数项目已被取消或延期。目前仅18座工厂在运营,其中3座仍处于试点阶段。这些工厂的实际处理能力仅为24万吨,远低于原计划的290万吨。2025年,又有三个热解项目被取消,其中包括SABIC位于英国的蒸汽裂解装置。

市场力量进一步加剧了行业困境。欧洲的塑料回收危机同时波及化学回收和机械回收两大领域,而来自美国和中国的廉价化石基塑料树脂过剩供应,正不断侵蚀这两类回收业务的竞争力。过去三年间,欧洲已损失近100万吨回收产能,这些产能被更便宜的进口产品所取代。

欧盟的强制性法规旨在扭转这一颓势,通过提振再生料需求来重振市场。然而,由于缺乏明确的“欧洲制造”条款,存在目标通过不符合欧洲标准的廉价进口产品达成的风险。

游说布鲁塞尔:规则被扭曲

鉴于近40%的塑料用于包装领域,行业看到了有利可图的机会并迅速抓住。过去五年间,所有主要参与者纷纷向包装制造商推销化学回收塑料,并与欧洲各地的热解油供应商签订承购协议,已披露的总产能约为每年60万吨。这使得他们能够宣称其产品含有循环原料。壳牌在这一领域走在前列。

与此同时,这些企业自2019年起便已加强的欧盟层面游说活动持续升级。最终,他们成功说服政策制定者调整规则和补贴方案,以契合其商业目标。

2025年夏季,欧盟委员会就回收追溯要求启动了公众咨询,随后相关讨论迅速升温。在Cefic和PlasticsEurope的持续施压下,欧盟委员会最终妥协,批准了对2023年塑料瓶实施规则的修订。这一修订为质量平衡法(mass balance approach)的引入打开了大门,并为其从塑料瓶领域扩展至整个塑料监管框架铺平了道路。

英国立法同样接受了质量平衡法,该方法被视为使化学回收在包装市场具备吸引力的关键要素。

MARS公司比利时企业事务经理Kathy Heungens是消费品论坛(Consumers Good Forum)的成员,该论坛支持化学回收中的质量平衡原则及避免焚烧原则。她向媒体表示:“我们正在推进符合欧盟《包装和包装废弃物法规》(PPWR)中关于再生包装的要求。与SABIC的合作正是契合上述愿景的举措之一。”

其他从SABIC采购包装材料的品牌未就我们的置评请求作出回应。

然而,质量平衡法在多个环保组织内部存在争议。零废弃欧洲(Zero Waste Europe)网络中负责化学回收及塑料转燃料政策的官员Lauriane Veillard指出:“再生成分必须通过物理分离或受控混合的方式,成为最终产品的物理组成部分。”

但行业方面辩称,一旦两种不同原料在蒸汽裂解炉中混合,便无法再进行物理分离。

Plastics Europe的Röder表示:“仅为热解油建设独立的升级装置在经济上效率低下。投资需要与商业现实相符的灵活共处理规则,规模化发展则依赖于有利的监管环境。”

事实上,欧盟在法律层面认可了由行业主导的国际可持续性与碳认证体系(ISCC)所推行的自愿性系统。近年来,ISCC的质量平衡证书在供应链各利益相关方之间流通——从热解工厂到塑料制造商及消费品牌——导致各环节的数据不断膨胀。

ISCC正寻求获得政府层面的认可。欧盟允许成员国自主选择其验证与报告系统,以确保符合回收目标。

Maurer向媒体指出:“基于纸质证书(即ISCC证书),企业可能将不含任何再生分子的包装宣称为‘可持续’,这种说法既虚假又具误导性,且可受到法律挑战。”

“基于质量平衡的声明可能与《消费者赋权指令》(2026年生效)相冲突,因为无法保证产品的循环性和碳减排效果,”欧洲循环经济组织(ECOS)的Margaux Le Gallou评论道。

“行业希望获得灵活性,将部分包装标注为‘100%再生’,并向最终用户(如消费品牌和零售商)收取循环性溢价,”欧洲净零废弃物组织(Net Zero Waste Europe)的Lauriane Veillard表示:“如果必须采用质量平衡方法,将再生含量按比例分配至所有产出物,对消费者而言更为公平。”

欧洲议会绿党/欧洲自由联盟党团议员Jutta Paulus指出:“允许企业将‘再生’标签分配给利润最高的产品,会扭曲市场。”该党团反对行业的上述诉求。“小型机械回收商面临被淘汰的风险,因为石化跨国巨头主导了对洁净原料的获取。”Maurer对此表示认同:“声称化学回收能处理复杂废弃物是一种神话,因为实际上该工艺需要特定的均质塑料,而这些塑料同样非常适合机械回收。”

欧盟委员会对新的“再生含量”定义持半开放态度

2024年,加利福尼亚州在起诉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的诉讼中,将ISCC的框架定性为欺诈。埃克森美孚是游说欧盟接受质量平衡方法最积极的企业。

这家美国跨国公司已暂停其在欧洲的化学回收业务,等待欧盟委员会就如何核算再生量提供明确指引。

争论的核心在于,裂解装置产出中仅有一部分是可直接用于制造新塑料的单体,且这一比例仅在最优条件下才超过50%。其余产出物为燃料及其他工业材料。

为防止过度归因,欧盟委员会依据《废物框架指令》,将燃料排除在“再生”定义之外。然而,委员会将其他材料纳入其中,留下了半开放的口子。

Lauriane Veillard指出:“产出物中非燃料部分若包含不同于聚合物的材料(如润滑油),可被视为再生含量,从而计入欧盟目标,尽管这些材料最终并未进入塑料包装。”

假设以100吨产出为基准,其中聚合物占40%(40吨)、燃料占30%(30吨)、其他材料占30%(30吨),并投入5吨热解油,那么基于质量平衡法计算的再生含量比例,将按70吨而非40吨的基数计算,即5%对应3.5吨,而非2吨。在工业规模下,这一57%的增量极为可观,且欧盟法规要求包装上标注“X%再生”标签,相关销量将呈指数级增长。

“如今,行业希望获得‘双重用途’燃料的认定,若该燃料进一步精炼为塑料(乙烯和丙烯),则可计入再生料,”毛勒表示。

2025年11月中旬,我们在欧洲委员会环境总司高级官员沃尔夫冈·特伦克(Wolfgang Trunk)身处法国石油研究所会议、面临紧张对峙之际与其会面。当时,他周围环绕着来自Cefic以及巴斯夫(BASF)、BlueAlp、LyondellBasell和陶氏(Dow)等石化巨头的游说人士。他对我们说:“他们说……5%来自……塑料废弃物。他们希望尽可能多地将其纳入再生含量。我们必须避免……那95%纯粹基于化石原料的部分……被贴上‘再生’标签。”

然而,泄露的委员会提案更新草案证实了行业对“双重用途”豁免的诉求。不过,生产商必须逐案申报转化为塑料的燃料数量。

“规则执行得过于僵化;若允许豁免燃料用途,仍可支持‘100%再生’塑料声明,”罗德尔(Roder)表示。“再生含量的分配方式属于政策选择,而非科学问题。”

通过采用数学方法,将包括非塑料组分在内的再生含量分配至高价值包装,基于热解的塑料生产商可提升营收。

公共资金,私人获利

除利用法律漏洞外,行业还获得了纳税人的资金支持。

“至少到2040年,化学再生塑料的成本仍将高于原生材料;我们需要时间和投资才能达到工业规模,”罗德尔表示。“行业准备在2030年前投资约80亿欧元,但支持性的政策框架和短期补贴至关重要。”

我们的分析表明,由成员国出资的欧盟预算已通过拨款和股权投资,向化学回收项目投入了约7.6亿欧元。数据显示,其中三分之二的补贴流向了热解技术,近半数资金用于支持那些直接接入全球前14大石化巨头或其关联公司供应链的热解工厂。

“消费者实际上被迫为化石燃料公司补贴基础设施,这些公司借此将消费者购买的塑料包装非法地宣传为‘可持续’,”赫尔穆特·毛勒(Helmut Maurer)表示。

尽管欧盟委员会下属的联合研究中心(Joint Research Centre)致力于开发标准化方法论,但欧盟各项资助计划所附带的气候绩效要求依然薄弱且模糊。

以西班牙巨头雷普索尔(Repsol)为最大受益方的“地平线2020”(Horizon 2020)项目,并无义务在获得资助前提交生命周期评估(LCA)研究,以证明其实现了可量化的减排。

由雪佛龙(Chevron)支持的欧洲投资银行(EIB)债务融资及“投资欧盟”(InvestEU)计划,要求项目证明温室气体排放的净减少,但未明确比较基准是垃圾焚烧还是原生塑料。

“创新基金”(Innovation Fund)的指导方针同样如此:企业可自由选择最便利的“常规业务”(business-as-usual)基准来证明“避免的排放”。

大多数获欧盟资助的企业,包括奥地利OMV集团(Borealis的母公司),均将排放与垃圾焚烧进行比较。仅有少数企业,如意大利的埃尼(ENI)和芬兰的耐斯特(Neste),采用原生塑料作为基准。其他企业则对比两种基准的合并排放。

无论采用何种参考情景,“避免的排放”这一指标仅考虑通过用等量再生原料替代焚烧垃圾或原生石脑油所抵消的排放。然而,该指标未计入利用再生材料生产塑料全过程产生的总排放。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自身的生命周期评估(LCA)显示,由于热解过程的高碳强度,其总排放实际上更高。

非政府组织认为,欧盟资金应仅支持在工艺层面碳足迹低于原生塑料的回收方法,从而抑制“避免排放”核算方式的使用。

对消费者而言,这种呈现方式造成了严重误导。大多数欧盟资助企业的网站,以及排名前14位的石化企业和与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关联的消费品牌,均未明确说明其宣称的显著碳减排量实际上只是抵消量,而非真实的排放削减。

此外,生命周期评估(LCA)方法论,包括欧盟资助项目所采用的方法,仍属保密状态,从而规避了透明度和专家审查。企业和欧盟委员会拒绝披露相关信息,即便该事项已升级至欧盟监察专员办公室。

欧洲立法对塑料污染问题的影响有限

有缺陷的核算规则和薄弱的补贴条件,可能削弱欧盟提高回收率、减少塑料相关温室气体(GHG)排放、以实现2050年碳中和目标的努力。

欧盟废弃物和包装法规仅规定,再生材料含量应依据可持续性标准降低碳足迹,而这些标准尚未由欧盟委员会制定。

“此类标准将确保……再生材料……获得最大环境效益,”欧盟委员会发言人向Voxeurop表示。官员们并未否认,基于热解工艺生产的塑料——其排放量高于原生塑料——可计入回收目标。这与欧盟可持续金融分类法相冲突。根据Morningstar的数据,我们发现资产管理机构通过欧盟监管的绿色基金,向倡导化学回收的前14家企业投资了超过190亿欧元。道达尔能源(Total Energies)、壳牌(Shell)和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占这些投资的近70%。

“如果监管和资金能用于改进产品设计,使塑料更安全、更易重复使用,将更有利于环境保护,”国际污染物消除网络(International Pollutants Elimination Network)的Lee Bell评论道。

根据德国生态研究所(Oeko-Institut)的计算,在扩大机械回收的同时提高可重复使用性,与更依赖化学回收相比,可将温室气体排放减少45%。

欧盟委员会顾问Helmut Maurer总结道:“许多拟用于化学回收的塑料本就不应存在。这并非为了保护地球,而是为了保护持续的塑料生产和化石碳利润。”

编辑观点

产业链需重新审视“化学回收”在ESG报告中的权重,避免依赖石化巨头提供的LCA数据。关注欧盟立法进程,确保供应链中“再生”标签符合实际再生含量标准,防止因绿色清洗导致合规风险。

常见问题

SABIC的再生塑料真的比原生塑料更环保吗?

并非如此。SABIC承认其回收工艺排放量比原生石油生产高6%至8%。其宣称的减排量基于扣除焚烧排放的假设,且热解油仅能替代极小比例化石原料,实际气候足迹被夸大。

热解油在SABIC生产中占比多少?

热解油最多仅占总原料的5%,经升级处理后可达20%。其余80%至95%需与萘混合以保护裂解炉,且热解油中仅10%至50%能转化为单体,无法单独使用。

机械回收和化学回收哪个碳排放更低?

机械回收更清洁且成本更低。化学回收因高能耗步骤,温室气体排放最高可达机械回收的九倍。米兰理工大学教授指出,低品质热解油直接燃烧比用于生产塑料的CO2平衡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