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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尼西亚】你的回收物最终去向何处——谁在为“废物殖民主义”买单?

责任编辑:Clara Zeng10 分钟阅读
你的回收物最终去向何处——谁在为“废物殖民主义”买单?

要点

  • 2024年新西兰出口25.9万吨废纸,其中约15万吨流向印度尼西亚。
  • 印尼每年接收约300万吨废纸,但实际污染率检测高达30%。
  • Tropodo镇60家豆腐厂每日燃烧一整拖车塑料作为燃料。
  • 食用一枚受污染鸡蛋,二噁英摄入量超欧洲食品安全局限值70倍。

新西兰将大部分回收物运往海外,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是主要目的地之一。记者迈克尔·尼尔森(Michael Neilson)走访了那些正在承受这一后果的社区。

在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的一个小村庄里,两个孩子正从一堆堆看似新西兰秋叶的杂物中滑下,嬉笑着向对方抛撒。然而,他们脚下嘎吱作响的并非落叶,而是来自世界各地——包括新西兰——的数百万微小塑料碎片。

在帕加克(Pagak)村,几乎每户人家门外都堆着小山般的塑料废料,这些废料源自受塑料污染的废纸进口。自2018年中国禁止废物进口以来,印度尼西亚迅速崛起,成为全球主要的废纸回收接收国之一。据该国统计局数据,印尼每年接收约300万吨废纸用于回收。

新西兰超过半数的回收废纸被运往海外。2024年,新西兰出口了25.9万吨废纸,其中大部分——约15万吨——流向印度尼西亚。尽管该国对进口废纸设定了2%的污染率上限,但当地环保组织Ecoton指出,实际检测到的污染率高达30%。这种污染通常源于出口前分拣工作不力。

当废纸包抵达印度尼西亚的造纸厂并经过处理后,其中分离出的塑料——通常为脏污且低质的材料,如宠物食品包装和婴儿食品袋——会被提供给设施周边的社区。当地工人从中筛选出仍可出售给回收商的残余废纸,其余部分则被焚烧。

尽管大部分塑料因降解而难以辨认,但很快就能发现来自世界各地的物品:法国的咖啡袋、澳大利亚的啤酒包装,甚至还有一个正面醒目印着“新西兰制造”的Pams 1公斤糖包装。

在玩耍的孩子附近,他们的母亲哈米达(Hamidah)和祖母马西亚(Marsiah)正弯腰在酷热的正午烈日下,仔细翻找塑料堆中可能未被成功分离的微小纸片和纸板。她们将找到的残余物晾干后,再转售给造纸厂。

这个家庭是周边地区约900户接收造纸厂塑料废料的居民之一——当地甚至存在等待名单——他们表示,每月可赚取约100新西兰元,这笔收入作为其农作物收入的补充。

该村还坐落着一座巨大的露天石灰窑,几名工人正照料着一堆据称全天候燃烧的烈火,以软化上方的石块。这堆火完全以进口的废塑料为燃料。与此同时,印尼文化中的传统产品——丁香卷烟(Kretek)——也在持续燃烧,其散发出的甜腻肉桂气味,与窑火产生的刺鼻浓黑烟雾相互交织。这种烟雾不仅刺痛鼻腔、令人泪流不止,更直接威胁着就在几米外街道上玩耍的孩童。

已知此类焚烧会释放令人担忧水平的二噁英及有害化学物质,并最终通过灰烬等途径渗入人类食物链,引发呼吸系统疾病、激素失衡及生殖系统障碍。The Spinoff 曾探访的另一处窑场,在供应灌溉用水和饮用水的 Brantas 河沿岸,堆积着足球场大小的塑料灰烬。

“这份工作又累又脏,报酬还极低,但这里机会实在有限。”Ahmad Yani 说道。他本人是一名废品回收者,也是该村的废弃物管理活动家。他表示,居民对焚烧塑料及微塑料污染的健康风险缺乏认知,但他怀疑若政府收紧监管,未必会遭遇强烈抵制。“他们只是想要工作。”

再往北的 Tropodo 镇,地平线上同样弥漫着浓重的黑烟,但此次源头是当地 60 家豆腐厂。豆腐生产者从附近同样依赖废纸进口的造纸厂收集同类型的废塑料,每天燃烧一整拖车的塑料来烹煮大豆。

一位当地豆腐厂主表示,自 2010 年左右起,他们便使用塑料作为燃料,因为塑料免费且易于燃烧,而木材和天然气则不具备这些优势。过去几年,他改为混合使用塑料和椰子壳,但这并非出于健康考量,而是为了减少黑烟,从而降低引起当局注意的风险。在印尼,无控制的塑料焚烧属于违法行为,但相关法规极少得到执行。

东爪哇环保组织 Ecoton 的测试显示,附近市场售卖的豆腐中检出微塑料。Ecoton 曾参与一项 2019 年的多国研究,该研究检测了在 Tropodo 塑料灰烬场地自由活动的鸡所产的鸡蛋,结果显示,仅食用一枚此类鸡蛋,其二噁英摄入量便可能超出欧洲食品安全局(European Food Safety Authority)规定的安全限值 70 倍。2024 年一项涵盖西爪哇其他场地的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

“焚烧塑料产生的二噁英会在环境中累积,并进入食物链,”Ecoton执行董事Daru Setyorini博士表示,“这些化学物质在人体内具有持久性,会造成长期损害。”

尽管印尼当局承诺展开调查,Setyorini指出,公众对微塑料的认知度依然很低。“大多数人不知道什么是微塑料,更不了解其危害程度。”

“我想对发达国家说的是,回收并非有效解决方案。他们不应将富裕国家产生的废弃物管理负担转嫁给发展中国家。”

在邻国马来西亚,局势同样严峻。新西兰大部分塑料回收物最终流向此地。马来西亚曾是全球回收行业的次要参与者,但在2018年中国实施废塑料进口禁令后,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废塑料进口国。禁令实施前,马来西亚每年进口200,000吨塑料废物;到2018年,这一数字飙升至超过800,000吨,促使政府采取严厉管控措施。

新西兰环境部估算,该国每年约有55,000吨塑料被收集用于回收,其中约一半被出口。海关数据显示,新西兰的塑料废物出口量正在下降,从2016年的约50,000吨降至去年的仅略超27,000吨。

2024年,约15,000吨塑料废物运往马来西亚,而印尼接收量略低于6,000吨。印尼今年已实施塑料废物进口禁令,活动人士担忧这将导致流向马来西亚的废物量增加。

每位新西兰人每年平均向海外发送约6公斤塑料废物,其中3公斤运往马来西亚。与纸张类似,全球存在一个合法的塑料回收行业,前提是材料必须清洁、分类且符合高标准——例如通常由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或1号)和高密度聚乙烯(HDPE或2号)制成的清洁塑料瓶和容器。

去年,新西兰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了标准化的路边回收规则,包括将可回收塑料类型限制为1号、2号和5号。这些高等级塑料可被再制造为新产品,在许多情况下最终回流至新西兰。自2020年起,全球《巴塞尔公约》也引入了更严格的规则,限制低等级和混合塑料的出口。

然而,即便经过回收处理,危险化学物质仍会浓缩于新产品中,并向环境释放微塑料。活动人士指出,大量出口的塑料废物最终流向那些环境法规宽松且劳动力成本低廉的地区。

马来西亚巴塞尔行动网络(Basel Action Network)的活动人士黄慧仪(Pui Yi Wong)指出,该国回收行业产能严重过剩,且经常发现非法倾倒的受污染外国塑料垃圾。

“这让我们非常愤怒,这是关乎公平正义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接收所有这些废物?”她质问,“你们国家拥有充足资源,为何还要将垃圾运到这里?”

黄慧仪表示,根本原因在于经济激励。“他们声称这是为了全球循环经济,但事实上,为什么这里更便宜?因为公用事业成本低、工资低,且法律监管薄弱。”

“工人缺乏个人防护装备,为了所谓的循环经济而处理废物,却冒着健康风险。”

尽管有《巴塞尔公约》的相关规定,马来西亚进口的破碎塑料(通常来自电子废弃物)仍在增加。自2021年以来,此类废物被倾倒在城乡地区、棕榈油种植园及居民区。

在吉隆坡以南一小时车程的雪兰莪州(Selangor)某村庄,格蕾丝·傅(Grace Foo)和美芳(Mei Fang)正承受着这些后果。在她们公寓附近,塑料废物每天被焚烧,空气中弥漫着有毒烟雾。

傅是一名乳腺癌幸存者,她担忧健康影响。“我们甚至无法打开窗户,”她说。美芳表示,他们搬到此地后,年幼的儿子出现了流鼻血的症状。“我们只想要新鲜空气。如果连呼吸清洁空气的权利都没有,我们还有什么人权可言?”

马来西亚环境部未回应置评请求。

与此同时,印度尼西亚政府试图解决塑料废物进口问题,但未针对废纸。其禁止进口塑料废物的举措与泰国类似禁令相仿。

印尼环境部废物管理主任诺夫里扎尔·塔哈尔(Novrizal Tahar)表示,禁止进口塑料废料将鼓励回收行业使用国内塑料废料。当被问及进口纸张中的塑料污染物时,塔哈尔表示,该禁令也将促使回收商利用所有可用的塑料。

关于当前本地处置方式的健康影响,塔哈尔称,该部正在向地方政府传达这些关切,如有必要将采取执法行动。

印尼塑料回收商协会(Indonesian Plastics Recyclers Association)和印尼纸浆与造纸协会(Indonesia Pulp and Paper Association)未回应置评请求。

新西兰废弃物与回收行业论坛协调人巴尼·艾文(Barney Irvine)表示,该论坛代表受地方政府及其他机构委托、负责处理路边及其他渠道回收物的企业,目前面向出口市场的消费后塑料正面临日益严格的限制。

“对可出口塑料的种类及目的地施加了更严格的限制,主要航运公司也愈发不愿承运此类货物。”

针对有关印尼造纸厂受污染的报告,艾文称行业对此“高度重视”。“我们并未发现新西兰废弃物被倾倒至工厂附近的情况,”艾文说,“若此类情况属实,我们将深表关切。”

艾文指出,当论坛成员直接向进口商销售回收废料时,会实地走访以确保材料得到负责任的处理;若通过经纪商交易,则严格选用“信誉良好、根基稳固”的合作伙伴。此外,行业还设有许可与检查机制,若出口货物未达标准,将被直接拒收。

然而,印尼和马来西亚的活动人士指出,这些规定并未总能得到执行。新西兰政府亦承认,一旦回收物离境,其后续流向完全不可知。

新西兰废弃物管理活动人士莱迪娅·蔡(Lydia Chai)表示,尽管她相信大多数新西兰出口商符合污染阈值标准,但货物离境后仍可能出现诸多问题。

“一旦货物驶离我们的海岸,指望能监控塑料捆包最终去向纯属一厢情愿,”她说,“若我们无法自行处理废弃物,最合乎逻辑的做法显然是大幅减少流入本国的塑料量。”

2023年,蔡向时任工党政府提交请愿书,要求禁止向发展中国家出口塑料废弃物,该请愿书获得了超过11,500人的签名。

环境委员会建议政府设定截止日期,逐步淘汰向澳大利亚以外国家出口无许可塑料废弃物的行为,并制定更全面的政策以避免塑料废弃物的产生。但由国民党领导的新政府拒绝了该请愿,称禁令“具有挑战性和风险”,政府将转而聚焦于边境管控与合规性。

新西兰政府此前表示,由于缺乏国内回收基础设施,其依赖出口处理废弃物。环境部废弃物与资源效率主管格伦·威格利(Glenn Wigley)曾指出,若停止出口,这些废弃物将只能进入填埋场。

新西兰环境部并未掌握该国最新回收率数据。该部一名女发言人在声明中表示,鉴于自2018年以来塑料出口量几乎减半,且新的回收设施相继投入运营,国内回收率很可能正在上升。

环境部长Penny Simmonds指出,回收过程中的污染问题属于出口商及进口国的责任范畴;涉及环境与健康的关切,同样应由进口国负责。

当被问及新西兰为应对有关废物出口的担忧采取了哪些措施时,Simmonds表示,政府将于今年就废物立法改革提案展开公众咨询。这些提案已于本月发布,但内容中未提及废物出口问题。

绿党零废物发言人Kahurangi Carter表示,该党对政府驳回请愿书感到失望,并对源自新西兰的废物可能带来的环境和健康影响“深感担忧”。

她指出:“历届政府建立了一套体系,让企业开采资源、制造一次性产品,随后通过向海外出口废物来推卸责任。”

“在Aotearoa(新西兰毛利语名称),我们需要加大对基础设施的投资,以实现更高的资源回收与再利用水平,并设定更高目标,加速迈向循环经济,尽可能消除一次性塑料。”

与此同时,在马来西亚,活动人士Wong表示:“废物殖民主义的不公必须终结。新西兰必须对其废物承担责任,确保废物在其国境内得到妥善管理。便利性是有代价的,总有人在为此买单——即使他们并非塑料的使用者。”

编辑观点

产业链需重新评估“出口即回收”的假设,低质混合塑料难以实现真正闭环。建议企业加强源头分选,确保出口物料符合《巴塞尔公约》清洁标准,避免向监管薄弱地区转移环境风险。

常见问题

新西兰出口废纸在印尼的实际污染率是多少?

实际检测污染率高达30%,远超2%的上限。Ecoton指出,这种高污染主要源于出口前分拣工作不力,导致大量塑料混入废纸包中。

印尼Tropodo镇豆腐厂为何使用塑料作燃料?

因为塑料免费且易燃烧,而木材和天然气不具备此优势。厂主表示,混合使用椰子壳是为了减少黑烟以降低被当局注意的风险,而非出于健康考量。

马来西亚回收行业面临的主要产能问题是什么?

回收行业产能严重过剩,且常发现非法倾倒的受污染外国塑料垃圾。活动人士指出,根本原因在于当地公用事业成本低、工资低且法律监管薄弱,导致经济激励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