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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当塑料回收制造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更多

责任编辑:Clara Zeng11 分钟阅读
当塑料回收制造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更多

要点

  • 印度日产生26,000吨塑料废弃物,60%由非正规回收者处理
  • PET机械回收上限3-4次,回收后不满足食品级标准
  • WtE设施每吨垃圾排放250-600kg CO2,灰渣含二噁英等重金属
  • CPCB调查发现三邦回收商出售600万张虚假EPR证书
  • 印度垃圾含水率80%,仅10%-20%适合焚烧

新德里夏季是Jharna Khatun的增收旺季。她在首都外交区Chanakyapuri附近的一个非正规聚居区经营一家微型材料回收站。“夏季带来大量PET瓶,PET在回收市场上价格最高,每公斤₹30,”Khatun说。她通过分拣并向回收商出售废弃物,每月收入₹12,000至₹13,000,其中超过一半的废弃物是塑料。

印度每天产生26,000吨塑料废弃物。约60%由Khatun这样的人分拣,他们构成了印度非正规废弃物回收行业。据估计,该行业约有150万(15 lakh)从业者。

近年来,针对塑料废弃物提出了许多新的“绿色解决方案”,但其中许多只是表面修补,对减少污染作用甚微。这些方案反而剥夺了废弃物工人的生计,同时产生的排放量比其声称减少的更多。

这些高能耗、高资本投入的技术将废弃物管理责任集中于少数大型集团手中。此外,旨在鼓励企业设计更优包装的塑料包装生产者责任延伸(EPR)等政策方案,正被一些公司利用系统漏洞购买虚假信用额度、声称合规却未采取实际行动而削弱。

“虚假解决方案由制造问题的同一行业推广,”全球焚烧炉替代方案联盟(GAIA)亚太区塑料政策官员Arpita Bhagat指出,指的是化石燃料和电力行业的大型企业。“在气候COP期间,该行业提出的能源替代方案是大型太阳能电站而非煤炭。这仅仅是技术变更,而气候社区一直在讨论分布式能源和能源贫困。大型太阳能和风电项目存在根深蒂固的公平性问题,即谁受益、谁受损以及土地侵占如何发生。塑料行业现在面临同样的问题。”

全球塑料污染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条约谈判已演变为两大阵营的对立:一方将塑料视为废物管理问题,另一方则指出塑料生产才是污染的根本源头。GAIA Global科学与政策总监尼尔·坦格里(Neil Tangri)指出:“2025年8月在日内瓦举行的上一轮谈判中,塑料生产是最大的分歧点。对石化产业有利益诉求的国家不愿触动这一环节。为了转移公众注意力,他们不断将责任推给下游的废物管理。只要人们继续寻找清理方案,他们的商业利益就不会受到干扰。”

塑料回收并非解决废物危机的万能药

塑料由石化聚合物(由称为单体的小单元组成的大分子)以及多种添加剂混合而成,以获得弹性、颜色等特定属性。挪威环保非政府组织GRID Arendal的高级科学家顾问托马斯·梅斯(Thomas Maes)解释道:“在回收过程中,聚合物链会断裂成较短的链,导致质量下降。即使是被认为可回收性最好的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在失去使用价值之前也仅能回收三到四次。因此,这本质上是降级循环,意味着只是延缓了塑料进入填埋场的过程。此外,由于我们甚至不清楚原始产品中含有何种化学物质,回收后的材料已不再符合食品级标准。”

气候诚信中心(Centre for Climate Integrity)2024年发布的报告《塑料回收的骗局》指出,除PET和高密度聚乙烯(HDPE)外,大多数塑料没有终端市场,因此只能被焚烧或送往填埋场。报告还提到,为保持回收塑料的纯度,需要特定类型塑料的清洁废物流,但在塑料使用后丢弃的场景中,尤其是在废物分类仍具挑战性的国家,维持这种清洁废物流极为困难。

该报告进一步解释,与从化石燃料中制造全新塑料原料(原生树脂)相比,塑料回收过程需要更多的时间、劳动力和设备,却只能产出质量较低、效率较低的再生树脂。报告称:“石化公司增加原生树脂的生产,进一步确保了再生树脂无法竞争,使得塑料回收在经济上不可行。”

坦格里表示:“行业自20世纪60年代起就知晓这一事实,但他们仍在传播回收神话,以欺骗消费者购买更多产品。”

回收神话

随着印度塑料垃圾问题日益严峻,越来越多的废弃物处理技术被宣传为应对这一危机的“高效绿色方案”。然而,许多此类方法虽被包装成解决方案,实际环境效益却十分有限,甚至往往引发新的问题,例如加剧排放、产生有毒副产物,以及削弱从源头减少废弃物的努力。

在印度,最普遍采用的塑料垃圾处置方式是焚烧,其产物通常作为替代燃料用于水泥厂或用于发电。所谓热解“垃圾发电”(WtE)设施,通过焚烧不可回收的可燃垃圾产生热量,进而驱动蒸汽轮机发电。

根据“清洁印度使命”(Swachch Bharat Mission)的指南规定:“WtE项目只有在确保每日至少150至200吨不可回收、高热值分类干垃圾稳定供应的前提下,才具备财务与运营可行性。”

然而,印度垃圾中仅有10%至20%适合焚烧,其余大部分属于可生物降解物质。

“(印度的垃圾)含水率高达80%。在送入焚烧炉前,必须经过15至20天的脱水处理。我们甚至不清楚这些渗滤液被倾倒到了哪里。尽管全球WtE项目的经验已充分证明该技术对周边社区和环境具有极强的毒性,印度政府却仍在持续支持它。”金融问责中心(Centre for Financial Accountability)的Chythenyen Devika Kulasekaran向Mongabay-India表示。

WtE设施每焚烧一吨垃圾,会排放250至600公斤二氧化碳,其排放量与燃煤相当;此外,其底部灰渣(约占输入垃圾量的27%至40%)中还含有二噁英、呋喃、颗粒物、一氧化碳、氮氧化物以及铅、汞等重金属。已有报道称,部分WtE设施将这些灰渣露天倾倒。

WtE项目高昂的资本成本及其公私合营(PPP)模式,对市政机构形成长期锁定效应。“市政部门必须按合同规定每日向企业供应定额垃圾,否则工厂不得不额外注入柴油以达到所需热值。这种机制抑制了任何从源头减量垃圾的尝试。正因如此,WtE被称作‘贪吃怪兽’。”Maes指出。

将塑料废弃物在水泥厂中协同焚烧以提供燃料,常被宣传为一种“循环经济解决方案”,声称此举既能将废弃物从填埋场转移出去,又能降低水泥厂对化石燃料的依赖。然而,若缺乏充分的污染控制设备,协同焚烧同样会产生排放。库拉塞卡兰(Kulasekaran)指出:“事实上,焚烧塑料比燃烧煤炭更糟糕,因此这并未真正解决使用化石燃料的问题。以这种方式处理塑料会给消费者造成一种虚假的回收感。”

这种塑料处理方式的一个延伸是化学回收工艺,即在高度受控的环境中,将塑料废弃物转化为石油、气体或其基本构建单元——单体。坦格里(Tangri)表示:“这是热解过程。他们将塑料废弃物放入密封室中,降低氧气含量并加热,使其分解。该过程消耗大量能源并排放毒素。与金属回收不同,塑料无法被回收至原有的质量水平。”

此外,还有诸如塑料积分和塑料包装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EPR)等政策干预措施。印度的EPR制度规定,使用塑料包装的生产商、进口商和品牌所有者(PIBOs)须对其产生的塑料包装废弃物负责收集与回收。但在实际操作中,回收商根据实际回收的塑料数量生成回收证书,并在市场上将其出售给品牌方进行交易。

制度中的漏洞使PIBOs得以利用。2023年,中央污染控制委员会(CPCB)的一项调查发现,古吉拉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和卡纳塔克邦的三家回收商出售了6,00,000张虚假证书。这些回收商在申请注册时申报的回收能力与实际不符。然而,CPCB并未披露购买这些证书的品牌方。

为鼓励循环经济,2022年引入的EPR规则要求品牌方在2024年前在其产品中使用高达30%至50%的再生塑料。“这几乎未能实现。硬质塑料此前也从未成为难题,因为可以用其制造新产品。真正的问题在于消费后难以回收的软质塑料,因此无人愿意处理。回收商曾投资更换设备,以生产质量更好的再生塑料。但除非品牌方将其回购并用于自身产品,否则循环经济的宗旨无法实现。相反,他们转而向废物处理(EoL)处理器(如垃圾焚烧发电和热电联产工厂)购买证书,以显示合规。”德里一家名为“21世纪聚合物”(21st Century Polymers)的回收公司老板拉杰什·帕瓦(Rajesh Pahwa)说道。

印度中央污染控制委员会(CPCB)在规则中明确区分了“生命周期结束”(EoL)证书与回收证书,并规定EoL证书将在一定期限内逐步淘汰。然而,据Pahwa透露,CPCB至今仍允许生产、进口和包装义务人(PIBOs)生成EoL证书,以便其满足合规截止日期。

不同类别塑料的证书价格构成了另一重限制因素。Pahwa指出:“收集半公斤多层塑料需要整整一天,但此类塑料的EPR证书费率仅为每公斤1卢比。在这种情况下,回收商能向拾荒者支付多少报酬?此外,PIBOs的罚款上限为5卢比,而实际回收成本约为15卢比,因此PIBOs发现缴纳罚款远比承担实际回收成本更为划算。”

新德里环境研究基金会(CSE)项目经理Siddharth G. Singh表示:“印度的EPR机制不能被视为解决塑料垃圾问题的‘一站式’方案,因为它并未真正触及塑料污染的症结。在EPR体系成熟且运行成功的地区,EPR产生的资金会注入专项基金,用于改善塑料垃圾管理和回收系统。但在印度,我们却看到大量数据不透明、利益勾结以及监管部门的监测不力。该体系对理应被其约束的PIBOs过于宽松。EPR的初衷是,当品牌被强制要求为收集、回收和处理付费时,它们会转向更优的包装形式,或探索重复使用和补充装系统。然而迄今为止,印度的EPR仅停留在纸面合规层面(即购买规定数量的信用额度)。”

专家指出,除非从根源上解决塑料生产问题,否则下游的垃圾管理毫无意义。GAIA亚太区副总监Sumana Narayanan强调:“清理垃圾的责任不能压在公民身上,政府和私营部门必须带头采用塑料包装的替代方案。全球范围内,40%的塑料产量用于包装。”

Narayanan还阐述了“零废弃城市”的概念。“这并非昂贵的技术,而是更优的资源管理。东南亚国家拥有出色的重复使用和补充装系统,应大力推广这些模式,而非将其作为废弃物层级中最后手段的焚烧。菲律宾中等规模城市圣费尔南多(San Fernando)通过践行零废弃理念,将80%至90%的垃圾从填埋场分流。喀拉拉邦(Kerala)在这方面也开展了大量实质性工作。”

由民众主导的“绿色金奈”零废弃城市项目已向市政当局建议,禁止使用问题塑料。该项目负责人库拉萨卡兰表示:“我们要求政府为分散式废物管理设施提供补贴,例如材料回收和堆肥工厂,就像政府为废物焚烧发电(WtE)工厂提供补贴一样。”

GRID Arendal污染领域首席专家斯瓦蒂·桑比亚尔指出,回收是循环经济链条的最后一环。“循环经济意味着减少原生塑料的使用,避免一次性塑料,并在制造过程中避免有害化学物质和添加剂。这要求品牌商为循环性设计产品——即实现重复使用、维修和补充——随后需要资源管理基础设施的支持,以及地方政策的配合,以营造促进意识提升和行为改变生态系统,同时承认废物工人在系统中的作用。”桑比亚尔说。

SWaCH首席执行官卢布娜·阿南塔克里希南表示,SWaCH是位于浦那的一家由自雇废物收集者组成的合作社。“塑料‘用完即弃’的文化建立在回收行业廉价劳动力的基础上。否则,鉴于原生塑料获得的补贴力度,回收过程成本高昂。例如,牛奶配送中清洗玻璃瓶等重复使用系统,只会创造更多生计。如果替代系统是在现有系统基础上进行修正,逆向物流不会完全改变,转型过程也会更加容易。”

谁受益,谁受损

坦格里指出:“很明显,只有那些能带来气候和社会效益的包容性、社区主导的零废弃战略才能奏效。因此,是时候让政策制定者投资于赋能社区的解决方案,而不是污染性的处置系统了。”

然而,资金流向却显示出相反的趋势。2024年,循环性倡议组织发布的一份报告揭示,在用于应对塑料污染的1900亿美元私人投资中,82%流向了下游解决方案,如回收和再生。该研究追踪了100个国家的投资情况,并指出:“补充和重复使用等解决方案仅获得80亿美元(4%)。”

另一项由气候政策倡议组织于2023年开展的研究追踪了甲烷减排资金,发现94%旨在减少固体废物甲烷排放的资金流向了废物焚烧。印度尼西亚、尼泊尔和哥斯达黎加等国也在其国家自主贡献(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即各国为温室气体减排设定的个别目标)中列入了废物焚烧发电(WtE)。

2025年2月,印度中央污染控制委员会(CPCB)将垃圾焚烧发电(WtE)项目列入“蓝色”类别,该类别涵盖必要的环境服务,因此即便存在多项排放超标违规行为,这些项目仍可获得延长的“运营许可”期限。同年10月,环境、森林与气候变化部发布了一份草案通知,拟放宽此类工厂事先获取环境许可的要求。此外,新与可再生能源部还为这些项目提供补贴。

库拉萨卡兰(Kulasekaran)指出:“在北方国家,污染性技术正日益被关停,但多边开发银行仍在为南方国家的此类工厂提供资金,尤其是在难以监测合规情况的地区,这暴露了它们的双重标准。”

库拉萨卡兰还批评道:“私营企业正垄断整个废弃物价值链,通过承接运输合同并收取高昂的处理费用。在钦奈,处理费高达每吨2000卢比。这种做法已将非正规废弃物工人排斥在体系之外。”

杰伊·普拉卡什·乔杜里(Jai Prakash Chaudhary)是一名非正规废弃物工人,目前在德里贾赫拉(Jakhira)经营一家PET瓶打包厂。他表示,即便塑料被替代,拾荒者也不会受损。“二十年前,我们只回收金属;未来,可能转向纸板。只要存在分类环节,拾荒者就能生存。但这些大型公司通过拿走全部废弃物,正在扼杀我们的生计。人们以为自己的垃圾都被回收了,实际上它们只是被焚烧,从而危害我们的健康。”

编辑观点

产业链需警惕“绿色”技术标签下的环境代价与生计剥夺,关注源头减量政策与再生料真实需求。EPR执行漏洞与焚烧技术缺陷表明,单纯依赖末端处理无法解决塑料危机,从业者应推动分选标准与再生含量透明化。

常见问题

印度塑料回收为何被指问题更多?

高能耗技术剥夺回收者生计且排放更高。非正规部门处理60%废弃物,但大型集团集中责任,EPR漏洞导致虚假合规,焚烧与化学回收产生有毒副产物。

PET机械回收次数上限是多少?

仅3-4次。聚合物链断裂导致质量下降,回收后材料不再符合食品级标准,本质是延缓填埋的降级循环,无法实现闭环。

印度EPR制度存在哪些漏洞?

回收商出售虚假证书。CPCB调查发现三邦回收商售600万张虚假证书,品牌方利用漏洞购买信用额度,未实际履行回收责任,削弱政策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