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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富裕国家的塑料废物在境外被焚烧作为燃料,造成严重健康风险

责任编辑:Clara Zeng10 分钟阅读
富裕国家的塑料废物在境外被焚烧作为燃料,造成严重健康风险

要点

  • 全球约12%的塑料废弃物被焚烧,即便使用配备空气洗涤器的焚烧炉也与早产率升高及先天性畸形增加相关。
  • Tropodo地区鸡蛋中检出多氯联苯(PCBs)和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其中二噁英水平为亚洲第二高。
  • 印尼法规规定进口废纸捆中塑料污染不得超过2%,但实际交易中塑料含量常远超此限值。
  • Tropodo豆腐厂每日加工大豆超30吨,自20世纪80年代起改用塑料作为锅炉燃料,此前使用稻壳或木材。

在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东部的Tropodo村,一名工人站在深坑窑炉旁,这里以塑料为燃料煅烧石灰石。摄影:Beth Gardiner

本文最初刊载于Undark系列报道“我遗漏了什么”。本期由记者Beth Gardiner分享一篇未收录于其新书《Plastic Inc.:石油巨头最大赌注的隐秘历史与惊人未来》中的报道。该文章作为气候报道合作计划的一部分在此重新发布。

Tropodo是爪哇岛东部一个宁静的村落,街道狭窄,房屋色彩鲜艳,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田野。爪哇岛是印尼人口最多的岛屿。许多民居后方矗立着高耸的烟囱,不断冒出滚滚黑烟,但由于距离较远,这些烟囱几乎不影响村庄的田园气息。

我的大部分报道聚焦于塑料的来源——那些不断将更多塑料推入我们生活的石油和石化企业。而此次来到Tropodo,是为了观察每年生产的数亿吨塑料中的一部分最终流向何处。

根据一项基于截至2015年数据的里程碑式研究,全球约12%的塑料废弃物被焚烧。研究发现,即便使用配备空气洗涤器和过滤器的焚烧炉,这种焚烧行为也与早产率升高、包括心脏和神经管缺陷在内的先天性畸形增加相关,并可能提高周边居民的癌症风险。

然而,当塑料在缺乏任何减排技术的低技术炉窑中燃烧时,危害要大得多。去年《自然》杂志的一项研究发现,塑料中可能含有超过16,000种不同的化学物质,其中四分之一可能对人体健康构成威胁。

Tropodo正是这样一个地方。作为豆腐生产中心,这里的非正规后院工厂使用塑料作为燃料来制作这种大豆基食品。

Muhammad Gufron身材魁梧,留着稀疏的胡须,是当地一家豆腐厂的老板。他在一栋薄荷绿房屋前迎接我,片刻后,我跟随他穿过一条长长的巷道,经过在阳光下晾晒的衣物,进入一栋砖墙布满大洞、显得通透敞开的建筑。

Gufron身穿一件粉蓝色T恤、深蓝色短裤和凉鞋,开始带我参观他的工厂。他首先指向几间小房间,里面堆满了被撕碎的塑料,这些塑料已经褪色至近乎无色,被塞进麻袋里靠墙堆放。在这一带,我随处可见拾荒者将塑料摊开在阳光下晾晒,以便干燥后用作燃料。起初我并未真正理解这种做法的必要性,但当Gufron带我走向他的熔炉时,事情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黑色金属圆筒内的火焰正散发着炽热的高温,当他用一根木棍将一批废塑料塞入炉中时,可以听到明显的噼啪声。这场火帮助产生的蒸汽被用于生产流程中。

在Gufron的工厂里待了几分钟后,我已经感到眼睛后方开始隐隐作痛。当我们从锅炉房走向豆腐生产区时,烟雾浓得令人窒息,尽管热浪逼人,我还是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

这里大约有二十多人在工作,混凝土地面上到处是积水,许多人穿着高筒橡胶靴。Gufron向我展示了将大豆磨成粉末的机器,随后将其与水混合,制成一种浓稠的白色浆液。工人们搅拌着大缸中的这种混合物,我则看着一名穿白色背心的男子用金属盘撇去表面的泡沫,然后将其倒在地上。

最终,这种浆液被舀入铺有细网布的木制沥水架上。这些架子被堆叠在一起,液体从中滴落,留下可以辨认出的豆腐。女工们用金属网格将豆腐切成块状。

Gufron带我沿着小巷走回他的住所,我们在客厅的深色木椅上坐下。透过敞开的双扇门,刺眼的阳光和刺鼻的塑料烟味一同飘了进来。他用印尼语通过翻译告诉我,Tropodo自20世纪60年代起就是豆腐生产中心,如今该村的生产者每天加工的大豆超过30吨。他今年五十多岁,自2007年起经营这家名为“DY”的工厂——这是他女儿们名字的首字母。他告诉我,他的大部分客户位于附近的泗水(Surabaya),这是印度尼西亚第二大城市,他既向市场也向个人销售产品。

他的父母也是豆腐生产者,在他小时候,他们的工厂燃烧的是稻壳。但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使用塑料,因此当他创办自己的公司时,也沿用了这一做法。他后来曾改用木材,但当他的木材供应商停业后,他又回到了使用塑料。“它很好,而且便宜,”他告诉我。他说,Tropodo所有的豆腐工厂都燃烧塑料,他对此并不认为有任何问题。

古弗龙及众多类似他的工厂主所使用的塑料,大部分来自海外废弃物,例如美国、欧洲、韩国、日本和澳大利亚等地被丢弃的包装物。他从当地分拣商手中购入这些材料,而分拣商则从废纸回收公司处采购。塑料废料常混杂在这些公司进口的废纸捆中,后者必须在加工前将其剔除。印尼法规规定,此类污染不得超过任何一批货物的2%,尽管业内坚称违规情况罕见,但随我一同前往特罗波多的环保人士兼研究员达鲁·塞托里尼指出,实际情况中塑料含量往往远超这一限值。

古弗龙短暂离开后,带着两袋炸豆腐块回来,其中混有少量小红辣椒。塞托里尼似乎吃得津津有味,但我仍心存顾虑,只尝了一块,尽管这些咸味方块确实美味。我的克制或许有些多余,因为我此前已食用过不少当地豆腐。

不出所料,此类焚烧行为会将毒素引入食物链。塞托里尼的研究与倡导组织“生态观察与湿地保护”(Ecoton)在特罗波多的豆腐中发现了微塑料纤维、丝状物和碎片,但该组织尚未对其化学成分进行分析。

此外,Ecoton与多家合作机构还对在特罗波多遍布塑料灰烬的土壤中觅食的鸡所产的鸡蛋进行了检测。据《全球健康年鉴》2024年报道,塑料焚烧产生的灰烬可能含有二噁英和重金属。在特罗波多的鸡蛋中,Ecoton及其合作者发现了多种危险化学物质,包括多氯联苯(PCBs)——这类物质因被认为可致癌并损害免疫、神经、生殖及内分泌系统,已于2000年代在全球范围内被禁用——以及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俗称“永久化学品”),后者与生育力下降、高胆固醇及癌症等疾病相关。

研究人员还在特罗波多的鸡蛋中检测出亚洲地区有记录以来第二高的二噁英水平;最高纪录出现在越南一处曾受历史上广泛使用的脱叶剂“橙剂”污染的前美军基地,该基地自2019年起启动为期10年的清理工程。

据相关组织报告,若一名成年人食用了特罗波多(Tropodo)地区发现的此类鸡蛋,其摄入的氯化二噁英量将超出欧洲可接受的最大限值70倍。这类化学物质与心血管疾病、癌症、糖尿病及激素变化存在关联。此外,这些鸡蛋中还检测出短链氯化石蜡和多溴联苯醚,二者均作为塑料阻燃剂使用,且与内分泌干扰、发育及神经损伤以及癌症有关。

在印度尼西亚的乡村,鸡群四处游荡,特罗波多绝非唯一存在家禽啄食有毒灰烬现象的地方。许多农村地区缺乏垃圾收集服务,居民往往就地焚烧生活垃圾。这种烟雾的微弱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我常看到母鸡在火灾留下的黑色残骸中觅食。

这一威胁显然远不止于印度尼西亚,而是波及所有露天焚烧塑料的地区。例如,在加纳阿克拉(Accra),研究人员对全球最大电子垃圾拆解场之一附近的鸡蛋进行检测。该场地工人会焚烧从废弃电子设备中剥离出的塑料,结果显示其氯化二噁英水平比特罗波多地区已属危险的高水平高出三倍以上。

焚烧塑料还会向空气中释放多种危险化学物质的混合物,包括二噁英、多环芳烃、氯化呋喃和氰化氢。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环境国际》(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期刊发表的一项研究中,团队在检测加纳电子垃圾工人血液时,也发现了二噁英的存在。

在特罗波多,Ecoton组织测得的PM2.5(细颗粒物)浓度超过每立方米1000微克。这类微小空气颗粒物与心脏病发作、中风、多种癌症、糖尿病及痴呆症等广泛健康问题相关。该数值接近印度尼西亚法定限值的20倍,更是美国更严格的24小时标准的30倍。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全球健康年鉴》(Annals of Global Health)综述为何将露天焚烧塑料称为“一项紧迫的全球健康问题”。

在雅加达以西约385英里处的塔曼萨里(Tamansari),道路两旁林立着简陋棚屋,从这些棚屋中升腾起的滚滚黑烟中,必然含有大量危险污染物。

这些棚屋内设有非正规石灰窑。当我在其中一个窑前下车时,花了几分钟才弄明白现场的情况。工人们两两一组,用白色防水布承载石块,要么徒手抬起,要么将防水布挂在肩扛的杆子上。他们要么将石块倒入深坑,砖墙围砌的坑中,要么利用绳索和滑轮装置,将石块下放至坑底的工人手中。

坑洞散布各处,离道路最远的那个正向外喷涌浓烟。事后我反复回看自己拍下的视频,每一次都被那浓烟的密度和从坑中翻卷而出的速度所震惊。前景中的工人们对这些刺鼻的烟柱毫不在意,他们一筐接一筐地搬运石块。

其中一名工人名叫阿明(Amin),他的T恤和长短裤上沾满了灰尘。他停下来用印尼语对我说,这里的石灰石是本地开采的,然后在此烧制成石灰——一种用于制造水泥的粉末状物质。

人类烧制石灰石已有数千年历史,既用于建筑材料,也用于降低农田土壤的酸度。当阿明的团队将坑洞装满石块后,会将其覆盖,并从下方持续加热两天两夜。阿明年过五旬(像许多印尼人一样,他只有一个名字),告诉我他已在此工作25年,尽管他每次只被雇来干短期活,作为团队的一员,每人10小时工作仅能拿到约6美元。

他见过同事因落石而骨折或永久致残。即便没有受伤,“这也是一份非常艰苦的工作,”他说,“但我需要这份收入。”烟雾让他感到不适,有时甚至呼吸困难,而家附近类似的窑炉同样在污染空气,雪上加霜。

当他返回工作岗位时,我沿着窑炉侧面、穿过一片散落着塑料垃圾的陡峭山坡往下走,同行的还有来自巴厘岛研究与倡导组织Nexus3基金会的两名年轻女性。此时我才看清石块是如何被加热的:每个坑洞下方,大火在大型炉膛内熊熊燃烧,而在正在燃烧的窑炉炉口,一名男子正往里扔塑料,或用长杆将塑料捅进去。

塑料堆积在四周,其中包括尿布、叠放的轮胎以及色彩鲜艳的泡沫碎片。随后,我们驱车几分钟来到另一座窑炉,那里一个坑洞刚刚完成冷却,石块已变为白色且易碎,部分甚至已崩解成粉末。工人们用铲子将粉末装入篮子,由同事搬运至地面。

像这样的窑炉属于非正规经营,未向政府机构注册,也不受监管。然而,尽管塔曼萨里(Tamansari)的现场状况令人震惊,我后来才得知,这种小规模作业绝非唯一通过燃烧塑料生产水泥用石灰的工厂。

事实上,我在印尼公路旁目睹的景象,只是全球范围内一场宏大运动的一个微小缩影。众多跨国巨头与多国政府正联手推动以废弃塑料替代传统燃料,为水泥生产提供能源。行业代表将此举描绘为一项“绿色双赢”举措:既能消除废弃物,又能降低本应由煤炭或石油焦驱动的水泥生产过程的碳足迹。

由于依赖化石燃料,水泥制造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总量的8%,同时产生的空气污染也常常危害周边居民健康。因此,该行业确实亟需一场绿色转型。然而,塑料燃烧本身会释放有毒气体,并带来显著的气候影响,其危害不容小觑。

诚然,工业级窑炉在空气质量、灰烬处置及工人安全方面均受严格监管,其管理水平无疑远高于我亲眼所见的非正规设施。塑料燃料的支持者声称,窑炉的高温足以分解有毒气体;但环保人士指出,水泥行业素以污染严重著称,监管标准宽松且执行不力。他们主张,更理想的解决方案是推进窑炉电气化,并优先采用可再生能源供电。

另一大隐忧在于,行业对能源的巨大需求可能催生廉价垃圾市场,从而将我们锁定在塑料产量持续攀升的未来。

将废弃物投入水泥窑炉并非新事物。20世纪70至80年代,面对全球能源危机,美国与欧洲的生产商便开始采用这一做法以节省成本。

近年来,随着塑料垃圾量激增,其在窑炉燃料消耗中的占比不断上升。由于行业数据常将塑料归入“替代燃料”这一宽泛类别——该类别还涵盖废弃衣物、轮胎、木材、纸张及其他垃圾——水泥企业实际燃烧的塑料数量难以精确统计。路透社2021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在欧洲,替代燃料约占水泥行业燃料总用量的50%;在美国,这一比例为15%。

一种被称为“垃圾衍生燃料”(RDF)的能源形式,由包装物、其他塑料废弃物、废木材和废纸混合而成,这类混合物常被投入水泥窑中燃烧。据一项分析估算,全球每年RDF交易额超过54亿美元,其中水泥行业消耗量占比高达45%以上,且该市场价值预计将在十年内翻倍。某水泥公司全球可持续发展总监向Grist表示:“各国政府正推动减少送往填埋场的物料量,而我们的方案正是应对这一挑战的途径之一。”

行业长期将塑料污染界定为单纯的废物管理问题,这种定位自然催生了对“让垃圾化为青烟”之新途径的持续追求。

然而,若忽视燃烧对气候、空气质量、土壤及人类健康的影响,更无视无序生产带来的危害,上述观点才勉强成立。活动人士常言,焚烧只是将填埋场从地面搬到了天空,此论断颇为贴切。

编辑观点

非正规焚烧造成的健康风险已构成对塑料出口贸易的实质性壁垒,迫使行业重新评估机械回收出口的经济性与合规性。从业者应加速布局化学回收产能,以应对日益严格的EPR法规及进口国对混合废塑料的拒收趋势。

常见问题

Tropodo豆腐厂焚烧塑料导致鸡蛋中二噁英超标多少倍?

超出欧洲可接受最大限值70倍。Ecoton组织在Tropodo鸡蛋中检测出亚洲地区有记录以来第二高的二噁英水平,若成年人食用,氯化二噁英摄入量将远超安全标准。

印尼法规对进口废纸中塑料污染比例有何限制?

规定塑料含量不得超过任何一批货物的2%。尽管业内声称违规罕见,但实地调研发现实际塑料含量往往远超这一限值,导致大量废塑料流入非正规焚烧环节。

Tropodo地区PM2.5浓度具体达到了多少微克每立方米?

超过每立方米1000微克。Ecoton组织测得该区域细颗粒物浓度极高,这类微小空气颗粒物与心脏病、癌症及痴呆症等广泛健康问题存在明确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