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埃及垃圾经济……拾荒者主导的“隐性”回收

要点
- 埃及吉萨省达基区启动自动化塑料瓶回收机试点,允许用户投入空瓶换取现金。
- 开罗大区每日废弃物总量近1.6万吨,其中8000吨塑料等可回收物被供应给回收工厂。
- 埃及塑料工厂总数12,500家,50%未纳入正规经济体系。
- 埃及废弃物回收率从2020年前的12%提升至目前的约50%。
- 一公斤空水瓶在埃及回收市场价格为20埃及镑,一公斤罐头为120埃及镑。
在埃及,垃圾回收行业长期处于“灰色地带”,大量活动游离于官方监管体系之外。随着街头拾荒者数量激增,塑料废弃物往往先流入私人商贩手中,而非正规回收企业。如今,许多家庭已全面投身于垃圾收集、分类及再加工领域,并将由此获得的利润作为主要经济来源。
30多岁的马哈茂德·蒙塔瑟(化名)身形消瘦,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裂口,常年沾满尘土与难以清除的垃圾残留物。他穿着破旧不堪、满是破洞的衣服,脚踩一双侧面开胶的旧鞋。每天清晨,他都会穿梭于埃及各地街道和广场的住宅楼之间,背着一只用棕榈枝编织而成、配有双把手的大筐,收集当天的“收获”。随后,在同伴协助下,他将这些垃圾装上运输车,送往指定的分拣点。他期盼能在其中找到空塑料水瓶或碳酸饮料瓶,因为除了向居民收取的月度费用外,这些可回收物是他维持生计的主要来源。为此,他不得不与“拾荒者”展开每日争夺,后者正不断挤压他的生存空间,威胁到他和孩子的口粮。与此同时,他还需费力处理掉食物残渣、婴儿尿布及用过的药品包装等无回收价值的废弃物。
这一场景在埃及已延续数个世纪,拾荒者(阿拉伯语称“Zabbalin”)的职业形象早已为公众所熟知。然而,过去几天,这一群体却成为舆论焦点,并在各大社交媒体群组中引发广泛讨论。起因是吉萨省达基区(Dokki)当局启动了一项自动化垃圾收集设备试点,专门回收空塑料水瓶和碳酸饮料瓶,并允许用户通过投入这些物品换取现金。此举引发了埃及清洁工与拾荒者协会主席、媒体俗称“拾荒者工会主席”的谢哈塔·穆卡德斯(Shahata El-Mokaddes)的强烈担忧。他威胁称,若这些设备继续运行,拾荒者将失去生计来源,协会将采取升级行动,并拒绝在这些设备覆盖区域内工作。
事实上,埃及地方发展与环境部早在去年6月便已启动该项目,部署了首批三台塑料及金属容器回收机作为试点。该模式旨在为后续在各省、公共区域、服务中心及商业聚集区推广奠定基础,以推动循环经济体系建设,鼓励民众及从业人员积极参与垃圾收集与回收,使废弃物重新进入循环链条,从而降低塑料污染水平,保护自然资源。
垃圾收集这一职业正经历从传统模式向“废弃物兑换机”的深刻转型,居民可通过投入塑料瓶等废弃物换取积分或现金。这一变化再度将公众视线引向隐藏在垃圾堆背后的“拾荒者”群体,并引发了一系列疑问:传统社区垃圾收集工(即“拾荒者”)及完全依赖非正规部门生存的拾荒者,其未来将何去何从?他们如何融入新的机器化体系?为何这些拾荒者激烈争夺空塑料水瓶和碳酸饮料瓶,而普通市民却对此毫不在意?垃圾废弃物对政府而言,究竟是沉重的财政负担,还是可资利用的投资资产?
垃圾中的“果实”
在这场争论中,被称为“拾荒者工会领袖”的Shahata Al-Moqaddas在接受《阿拉伯独立报》(Al-Andependent Arab)采访时,对部分人将危机简单归结为“垃圾收集工抵制新推出的塑料瓶兑换机”表示不满。他认为这种描述“不得体”,与事实不符。他指出,垃圾收集工并不反对国家推行的现代化措施,而是希望自身能被纳入新体系,不被边缘化,并保住其基本生计来源。
Al-Moqaddas反问:“在埃及全国范围内,有超过300万垃圾收集工,其中仅开罗大区(包括开罗、吉萨和盖勒尤卜省)就有100万人,难道可以无视并边缘化这一庞大群体,将他们排除在新的现代化体系之外吗?难道可以剥夺拾荒者获取塑料水瓶和碳酸饮料空瓶的权利,只留给他们充满细菌和微生物的食物残渣、婴儿尿布和废旧药品包装吗?”他强调,体系的升级与完善不应以牺牲“垃圾收集工的生计”为代价。
埃及环境与地方发展部在2025年9月(阿拉伯历九月)发布的官方估算显示,埃及每年产生的废弃物总量约为1亿吨,涵盖家庭、农业、工业及其他类型废弃物,其中仅农业废弃物就超过5000万吨。
Al-Moqaddas解释称,要求拾荒者筛选可出售的容器,而将食物残渣和受污染物品留下,却未提供合理补偿,这给他们带来了额外负担。他将塑料瓶和碳酸饮料瓶比作垃圾收集工的“果实”,因为这类物品价值最高。他举例说明:一公斤罐头可卖给回收工厂,价格为120埃及镑(约合2.39美元);一公斤空水瓶价格为20埃及镑(约合0.40美元)。他透露,开罗大区每日来自住宅区和旅游设施的废弃物总量接近1.6万吨,其中8000吨(如塑料等)被回收并供应给大型回收工厂,6000吨有机废弃物用于喂养猪只,另有2000吨为具有危险性且已腐烂、无法再利用的废弃物。
据埃及地方与环境发展部去年7月发布的官方估算,该国废弃物回收率实现了显著跃升,从2020年前的12%提升至目前的约50%。
对此,Shahata El-Maqsad进一步阐释了埃及街头拾荒者、垃圾收集工与街道清扫工在职业性质上的差异。他指出,垃圾收集工隶属于正规合法机构,与社区居民长期保持良好关系,并与官方企业签订协议,负责从家庭及旅游设施中收集废弃物,完全不涉及街道清洁工作。他们按月收取家庭垃圾收集服务费,同时通过回收“塑料瓶及空水瓶”获取额外收益,且其作业区域被划分为特定的居住区块,实行有序分布。
相比之下,拾荒者被视为“真正垃圾工”的对立面,属于该行业的局外人。他们多居住在贫民窟,常以不当方式翻倒垃圾桶,搜寻可回收物以获取收益。而街道清扫工则隶属于各省市区的社区管理部门,专职负责街道卫生维护。
在垃圾收集工与瓶罐回收机引发的争议中,关于“拾荒者工会”的合法性与合规性也引发了讨论。Shahata El-Maqsad强调,垃圾收集工隶属于名为“清洁与环境改善总工会”的官方工会体系,该工会归劳动部管辖,并持有相关官方文件作为证明。然而,埃及工会联合会主席Abdel Moneim El-Gamal向《阿拉伯独立报》表示,并不存在名为“拾荒者工会”的官方工会,并重申,开展工会活动或使用工会身份,必须依据埃及工会工作管理规则,建立在经批准的法律地位之上。
垃圾经济:负担还是投资宝藏?
经济专家Yamen El-Hammawy博士同意Shahata El-Maqsad将塑料瓶称为“垃圾果实”的观点,认为这些物品已成为该领域从业者的“财富矿藏”,并能带来丰厚利润。但废弃物管理监管机构负责人Yasser Abdullah则认为,情况并非如部分人描绘的那般简单,盈利回报取决于垃圾收集工实际收集的“废弃物数量”。他讽刺道:“如果废弃物真如某些人想象的那样是宝藏,我们根本不会在街头看到它们。”
Yamen El-Hammawy博士向《阿拉伯独立报》补充指出,垃圾经济是一个有利可图且充满活力的领域,尤其是在塑料加工工厂数量不断增加的背景下。她解释称,大多数此类工厂倾向于采用低成本、技术相对简单的塑料废弃物回收工艺,而非从价格高昂、技术复杂的石化产业中获取原材料。
埃及化学与化肥出口委员会主席Khaled Abu El-Makarim在2025年1月的媒体采访中表示,该国塑料工厂总数达12,500家,其中50%未纳入正规经济体系。
经济领域资深专家、资本市场专家瓦伊勒·纳哈斯博士对此观点表示支持。他指出,部分发达国家已将各类废弃物回收再利用纳入经济活动的核心环节,旨在实现资源利用与环境保护的双重目标。这些国家不仅以有机肥料替代化学肥料,还对金属、塑料及纸张等废弃物进行系统化回收,将其转化为具有经济价值的资源;此外,一些阿拉伯国家也成功利用废弃物生产能源。
在纳哈斯看来,埃及“垃圾经济”的症结在于其属于“隐性活动”,大量环节游离于官方监管体系之外。随着街头拾荒者数量激增,塑料类垃圾往往在到达正规企业之前便流入私人商贩手中,甚至出现整个家庭依靠收集、分拣废弃物并从中获取利润谋生的现象。他援引个人经历称:“2015年,我曾聘请一家澳大利亚废弃物回收企业,试图将其处理产物转化为能源。期间,我与多家埃及专业研究机构开展了大量调研,并会晤了多位政府官员,但该计划最终未能落地,主要原因在于难以找到适合回收的特定产品。”
埃及地方发展与环境部废弃物管理监管机构负责人亚瑟·阿卜杜拉向《阿拉伯独立报》表示,政府正着手整顿这一领域长达80年依赖非正规部门遗留下来的问题。一方面,政府通过宣传提升公众对源头分类重要性的认知;另一方面,鼓励企业收集来自住宅区的已分类废弃物,以提升回收效率并最大化利用可再生资源。阿卜杜拉透露,该机构目前正在多个区域开展调研,以评估当地人口结构、容器需求及废弃物类型。他强调,要完善整个管理体系,必须配套建设基础设施、处理工厂以及用于处置不可回收废物的卫生填埋场。
据阿卜杜拉介绍,埃及家庭废弃物年产量约为2600万吨。他指出,每个垃圾袋的成分特性因投放区域的经济水平(贫困、中等或富裕社区)而异。在埃及,家庭废弃物以有机成分为主,如食物残渣和蔬菜废料,这些材料被用于生产有机肥料,既创造了经济价值,也促进了资源的优化利用。而具有热值的废弃物部分则被转化为替代燃料,供水泥厂使用。
据阿卜杜拉评估,该废物管理体系自2019年正式投入运营以来,面临多重挑战。首先,居民缺乏固定的垃圾投放时间,导致垃圾无法规律地运至街道;其次,针对高层建筑的固定垃圾收集容器配置不足,且现有设施与社区垃圾承包商的承载能力不匹配;此外,智能回收设备缺乏安全防护措施,存在被盗窃的风险。同时,体系还需规范拾荒者的从业状态,将其纳入正式管理体系,并持续监控那些未遵守环保规定、将废物转运至处理企业的“非环保友好”区域。阿卜杜拉指出,目前当地约有30家以上企业从事城市生活垃圾处理业务。
编辑观点
自动化回收设备的引入正在重塑埃及塑料回收的劳动力结构,非正规拾荒者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从业者需关注政府如何制定过渡政策,确保底层劳动力能融入新的机械化体系,避免回收链条断裂。
常见问题
埃及拾荒者为何抵制自动化回收机?
拾荒者认为自动化设备剥夺了其获取高价值塑料瓶的权利,导致生计来源被切断。协会主席指出,若设备继续运行,拾荒者将失去主要收入,因此威胁采取升级行动并拒绝在覆盖区域工作。
埃及开罗大区每日废弃物回收量是多少?
开罗大区每日来自住宅区和旅游设施的废弃物总量接近1.6万吨,其中8000吨被回收并供应给大型回收工厂。该数据表明非正规渠道在塑料废弃物收集环节仍占据巨大份额,是正规回收体系的重要补充。
埃及塑料工厂中非正规经济占比多少?
埃及塑料工厂总数达12,500家,其中50%未纳入正规经济体系。这一高比例的非正规产能意味着大量再生塑料原料通过非官方渠道流通,增加了供应链的透明度风险和合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