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微粒已进入人体,但它们会致病吗?

要点
- 22名健康成年人血液中可量化聚合物总浓度平均为每毫升1.6微克,主要成分为PET、PE、PS及PMMA。
- 颈动脉内膜剥脱术队列研究显示,斑块中检出微塑料与不良心血管事件风险比(HR)为4.53。
- 34份母乳样本中26份检出微塑料,13份手术肺样本中11份检出微塑料。
- 715项实验室研究回顾发现,占主导的是1至50微米的制造聚苯乙烯球,且常伴随不完整的颗粒表征。
塑料微粒已悄然进入人体,但它们究竟是否会致病?
《先进研究杂志》(Journal of Advanced Research)近期发表的一篇综述文章,系统梳理了关于微塑料和纳米塑料如何进入人体、在体内产生何种影响,以及科学界目前对其健康后果仍无法定论的最新证据。该综述将微塑料定义为尺寸介于1微米至5毫米之间的含固体聚合物颗粒,将纳米塑料定义为尺寸在1纳米至不足1微米之间的颗粒。文章得出了一个审慎而严谨的结论:这些颗粒已广泛存在于人体组织中,存在合理的致病机制,但尚无确凿证据证明它们会在人类中引发疾病。
暴露循环的起点正是人类活动本身。农业地膜在紫外线辐射、机械磨损及温度波动的作用下逐渐降解,碎裂成越来越小的颗粒。食品接触材料在制造、清洗、加热及储存过程中会释放塑料微粒。纺织品的生产与洗涤环节会排放合成微纤维,而工业切割与研磨作业则进一步加剧了排放。一旦释放,这些颗粒便扩散至陆地、水体及大气环境中,而废弃物管理不善与污水处理效率低下则进一步加剧了其累积。随后,这些颗粒通过受污染的饮用水、食物以及吸入的空气颗粒物重新进入人体,从而形成一个持续不断的暴露循环。
这些微塑料颗粒之所以极难评估,根源在于其高度的异质性。微塑料并非单一物质,而是一种复合体系:其基体可能为聚乙烯、聚丙烯、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或聚苯乙烯等聚合物;其中还含有多种化学添加剂,包括邻苯二甲酸二(2-乙基己基)酯(DEHP)和邻苯二甲酸二丁酯(DBP)等增塑剂、溴化阻燃剂、有机磷阻燃剂、稳定剂及颜料;此外,颗粒表面还吸附着各类污染物,涵盖持久性有机污染物、重金属乃至微生物。仅凭聚合物种类无法判定其毒性,因为同一聚合物的颗粒在尺寸、形态、表面化学性质及老化状态上可能存在巨大差异。环境风化过程同样关键:紫外线驱动的光氧化作用会降解聚合物链,并在表面引入含氧官能团,从而改变颗粒的亲水性、表面电荷及污染物吸附能力。在海洋环境中,这些颗粒甚至充当人工基底,其表面附着的微生物群落(如假单胞菌属 Pseudomonas 和弧菌属 Vibrio)与周围海水存在显著差异,且可随洋流长距离漂移。
人体接触微塑料的途径包括摄入、吸入、皮肤接触、母胎传递,甚至医疗操作。其中,摄入被视为主要暴露途径:受污染水域中的海产品,尤其是滤食性双壳贝类和小鱼,会富集微塑料颗粒;饮用水亦可能在处理、灌装或储存环节受到污染。牲畜可能从环境中摄入微塑料,进而导致牛奶和鸡蛋出现二次污染。在室内及职业环境中,吸入暴露不容忽视,空气中微塑料浓度受通风条件及污染源特征影响;研究甚至发现,一次性外科口罩在反复使用过程中会释放微塑料纤维。皮肤暴露虽具可能性,但相关表征尚不充分,因为完整的角质层限制了大多数颗粒的穿透,颗粒更可能通过毛囊、汗腺导管或受损皮肤进入体内。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医源性暴露途径:针对输液袋、输液管及注射用溶液的研究发现,静脉输注过程中会释放微塑料颗粒,使其无需穿越上皮屏障即可直接进入血液循环系统。
该机制框架围绕三个相互交织的类别展开。颗粒相关效应涉及直接的物理相互作用:Fleury和Baulin的实验表明,接触脂质双分子层的微塑料会增加膜张力并缩短膜寿命;在红细胞和成纤维细胞模型中,颗粒暴露与溶血及乳酸脱氢酶释放有关。化学相关效应源于添加剂释放以及污染物的吸附或解吸,这取决于聚合物类型、老化程度及周围基质;在一项实验模型中,携带重金属的老化颗粒加剧了肠道损伤。随后,生物介导的下游反应随之发生,包括氧化应激、细胞器功能障碍、炎症信号传导、细胞凋亡、免疫失调及内分泌干扰。在免疫细胞中,这些效应尤为详尽:巨噬细胞摄取颗粒后,其溶酶体活性和吞噬功能受损,而NF-κB通路的激活驱动肿瘤坏死因子-α和白细胞介素-6的过度释放;中性粒细胞内化颗粒后,通过涉及肽基精氨酸脱氨酶4和NLRP3炎性小体的ROS依赖性信号通路形成中性粒细胞胞外诱捕器,从而放大炎症和组织损伤。
目前已在人体多种组织中检测到颗粒,其清单宛如解剖学教材:血液、粪便、肺、胎盘、母乳、子宫内膜、脑脊液、死后脑组织、嗅球、冠状动脉和颈动脉,甚至骨骼、软骨及椎间盘组织。22名健康成年人的血液中,可量化聚合物总浓度平均为每毫升1.6微克,主要成分为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聚乙烯、苯乙烯聚合物及聚甲基丙烯酸甲酯(PMMA)。在13份手术肺样本中,11份检出微塑料;在34份母乳样本中,26份检出微塑料。在脑脊液中,聚合物组成因血脑屏障状态而异;死后研究发现,痴呆病例的脑部颗粒负荷高于对照组,且在富含免疫细胞的区域及血管壁中可见折光性包涵体。然而,该综述强调:检测仅证明暴露,而非因果关系。肿瘤因其血管渗漏性高且清除功能受损,可能在恶性肿瘤发展后积累颗粒,这是典型的反向因果陷阱。
在各类疾病研究中,心血管领域目前提供了最具临床意义的人体关联证据。一项纳入257例接受颈动脉内膜剥脱术患者的前瞻性观察队列研究显示,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中检出微塑料和纳米塑料,与心肌梗死、卒中或死亡的综合风险升高相关,风险比(HR)为4.53,95%置信区间为2.00至10.27。另一项针对心肌梗死患者的研究发现,经历主要不良心脏事件的患者,其冠状动脉血液中聚氯乙烯(PVC)浓度更高,且该浓度与包括IL-1β、IL-6、IL-18和TNF-α在内的炎症性细胞因子呈正相关。实验研究支持了生物学上的合理性:在细胞和组织模型中,聚苯乙烯纳米塑料诱发了溶血、血小板聚集、内皮细胞衰老以及血管舒张功能受损;低剂量颗粒则增加了人干细胞来源的心脏类器官中肥大标志物的表达。尽管如此,作者仍提醒,由于存在残余混杂因素、临床人群选择偏倚以及分析方法的局限性,这些观察性关联尚不足以确立因果关系。
在人体其他部位,现有证据主要基于机制研究。在神经科学领域,纳米塑料在秀丽隐杆线虫(Caenorhabditis elegans)帕金森病模型中加剧了多巴胺能神经元退化和α-突触核蛋白聚集;老化颗粒比新颗粒引起更严重的神经行为缺陷;人皮层球状体在长期暴露后显示出神经发育紊乱。生殖学研究报道了在胎盘和子宫内膜中检出塑料颗粒、滋养层细胞信号通路改变,以及啮齿动物睾丸和卵巢的损伤,包括在聚苯乙烯颗粒与邻苯二甲酸二(2-乙基己基)酯(DEHP)联合暴露下出现的类似多囊卵巢综合征的改变。消化领域研究将颗粒与肠道菌群失调、肠道炎症以及通过肠-肝轴介导的肝脏效应联系起来;呼吸模型则显示出氧化应激、铁死亡和上皮细胞衰老。感染性疾病研究提示,颗粒可携带微生物群落、抗生素耐药基因甚至病毒,聚乙烯颗粒在小鼠中促进了幽门螺杆菌(Helicobacter pylori)定植,但目前尚无人类感染传播的实证记录。
该综述最具价值的贡献,或许在于其对领域内方法学缺陷毫不回避的剖析。多数机制研究依赖纯净、单分散、球形的聚苯乙烯微球,而现实环境中的暴露却涉及异质、老化后的碎片与纤维。一项针对715项实验室研究的回顾发现,其中占主导的是1至50微米的制造聚苯乙烯球,且常伴随不完整的颗粒表征。商用微球悬浮液可能含有表面活性剂或残留单体,从而干扰实验结果。各类分析平台均存在盲区: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FTIR)与拉曼光谱可识别聚合物类型,但在特定尺寸极限以下难以有效检测;热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Py-GC-MS)虽能定量聚合物质量,却无法报告颗粒数量或形貌。剂量指标的不统一——无论是质量、颗粒数还是表面积——使得跨研究比较充满风险,不同组织或人群间观察到的差异,部分可能源于方法学差异而非生物学本质。亟需建立协调一致的参考材料、严格的过程空白对照,以及透明的检测限报告。
作者认为,未来的研究路径需要前瞻性人类队列,具备重复的暴露测量、经过验证的临床终点,以及足以经受严格审视的污染控制。实验工作应转向环境代表性颗粒、慢性低剂量及多途径暴露,并采用有充分依据的剂量指标。风险缓解应侧重于源头减量、更安全的材料设计,以及对可生物降解替代品的生命周期评估——其降解产物本身可能具有生物活性。在暴露-反应关系确立之前,诚实的公共卫生信息应体现“审慎的关切”:这些颗粒确实已进入人体,潜在危害的机制在生物学上具有内在一致性,而风险的具体量级,目前仍是一个开放且紧迫的问题。
文章参考文献:Wu, W., Wang, Y., Shi, J., Feng, H., Ren, H., Huang, H., Lv, W., Xiao, Z., & Zhou, Y. (2026). Micro- and nanoplastic exposure and human health. Journal of Advanced Research. https://doi.org/10.1016/j.jare.2026.10.009
关键词:微塑料、纳米塑料、人类健康、暴露途径、毒理学、心血管疾病、炎症、氧化应激、胎盘、血脑屏障、分析方法、风险评估
新闻来源:Ophelia Keating. (October 7, 2026). Plastic particles are now inside us, but do they make us sick? Scienmag.
光子计数CT上的碘测量可追踪胰腺癌中的CA 19-9
一项调查评估了叙利亚父母对儿童鼻出血急救知识的掌握情况
数字支持项目提升了华裔美国痴呆症照护者的积极看法
一项定性研究探讨了环境对农村年轻女性体力活动的影响
热门新闻
综述:超音速燃料膜冷却的数值模拟
一项调查评估了叙利亚父母对儿童鼻出血急救知识的掌握情况
一项大鼠研究表明,依折麦布与丝胶蛋白联合使用可降低镉的神经毒性
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RI)拨款5200万英镑,支持五个研发健康技术的科研中心
关于我们
编辑观点
微塑料在人体多组织中的检出及心血管关联证据,凸显了再生塑料产业链中添加剂迁移与颗粒残留的潜在风险。从业者应关注化学回收工艺对异质颗粒及化学添加剂的去除效率,并建立更严格的食品级再生料安全检测标准,以应对未来可能出台的监管要求。
常见问题
微塑料进入人体后真的会致病吗?
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证明其在人类中直接引发疾病。综述指出,虽然存在物理、化学及生物介导的致病机制,且颗粒已广泛存在于人体组织中,但现有证据仅能证明暴露,无法确立因果关系。
颈动脉斑块中检出微塑料的风险比是多少?
风险比(HR)为4.53,95%置信区间为2.00至10.27。一项纳入257例颈动脉内膜剥脱术患者的前瞻性队列研究显示,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中检出微塑料与心肌梗死、卒中或死亡的综合风险升高相关。
为什么实验室研究难以模拟真实环境暴露?
多数机制研究依赖纯净、单分散的聚苯乙烯微球,而现实环境涉及异质、老化后的碎片与纤维。回顾发现,715项实验室研究中占主导的是1至50微米的制造聚苯乙烯球,且常伴随不完整的颗粒表征,导致结果难以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