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者称塑料核算掩盖化学回收危害

要点
- 热解转化为新塑料的比例估计介于0.1%至6%之间。
- 美国环保署2026年3月提出新规,拟豁免热解设施《清洁空气法》监管。
- Braven Environmental热解设施2025年关闭,存在危险废物处置不当记录。
- Freepoint Eco-Systems热解厂2026年6月暂停运营,因空气污染排放违规。
塑料污染已迅速演变为全球性环境危机,以史诗般的规模威胁着生态系统功能与人类健康。各方亟需解决方案,尽管科学家、环保人士及75多个国家已呼吁对化石燃料驱动的塑料生产实施具有约束力的限制,塑料行业却反对一切限制,转而力推一套被称为“化学回收”的技术组合。
批评者指出,该行业正利用欺骗性的会计手段和营销话术,为污染性的塑料焚烧处置方式重新包装。
据行业批评者称,迄今为止,化学回收设施所生产的再生塑料数量微乎其微。然而,标有“20%再生塑料”的消费产品标签在一次性塑料制品上却日益常见。
消费者阅读此类标签时,可能合乎逻辑地认为产品含有20%的再生材料,但事实未必如此。此外,这种可能具有误导性的标签,实则是在为环境破坏性的塑料焚烧行为进行“漂绿”宣传。
塑料污染不成比例地冲击边缘化社区这一模式,在化学回收领域仍在延续。这是一种环境不公的模式。
——维纳·辛格拉(Veena Singla),加州大学研究员
化学回收:前沿解决方案还是障眼法?
化学回收,被行业冠以“高级回收”之名,利用化学物质、高温和/或高压将塑料废弃物分解为其分子构建单元。这与传统的“机械”回收方法形成对比,后者将塑料废弃物粉碎成微小碎片,再熔化并重新模制成新产品。
化学回收中最常见的形式称为“热解”,它利用高温和高压将废弃塑料转化为油类,该油类可进一步加工成多种化学品,其中部分可用于制造新塑料。
美国及欧洲的政策制定者已投入数千万资金补贴热解设施。但专家警告称,热解并非解决塑料污染危机的有效方案,且伴随着严峻的环境与公共健康问题。
热解技术无法直接生产新塑料。其产物为热解油,需经高能耗的后续加工才能转化为塑料的化学原料。2023年发表的一项研究表明,通过热解将塑料废物转化为新塑料所释放的温室气体,多于利用原油生产原生塑料。
源自塑料废物的热解油通常含有化学添加剂、重金属及其他杂质,因此往往需先与原生石油进行稀释,方可用于产品制造。
机械回收工艺同样面临挑战。由于回收过程会降低材料品质,为达到所需的强度与耐用性等性能指标,回收塑料常需与原生塑料混合使用。
化学回收与机械回收的关键区别在于:后者可生产含100%再生塑料的产品;而投入热解过程的废塑料中,实际能转化为新塑料的比例极低,估计值介于0.1%至6%之间。
对透明、可追溯回收供应链的需求
数十年来,塑料回收企业一直采用成熟的“监管链”(chain-of-custody)方法,以确保最终产品中含有已知数量的再生材料。其中一种做法是对整个供应链中的物料进行物理追踪,从而生产再生含量比例一致的终端产品。
然而,再生塑料与原生塑料原料的供应状况及价格随时间波动,导致难以持续产出一致的产品。此时,“质量平衡滚动平均核算”(mass balance rolling average accounting)这一记账方法便派上用场。该方法通过追踪投入与产出,计算特定周期内所产生再生含量的平均值。
此类方法已广泛应用于多个行业,如公平贸易(Fairtrade)巧克力、茶叶及糖类,并获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US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认可,允许塑料产品据此作出再生含量声明。但业界正游说监管机构,以接受更不透明、甚至可能具有误导性的核算方法。批评人士指出,这是因为更透明的监管链方法并不适用于热解等化学回收技术——此类技术无法对投入物料进行物理追踪,亦无法将其与再生产出直接关联。
“创意会计”或将“燃料”重新包装为再生含量
行业正推动采用非比例或“自由”分配的物料平衡核算方法。该方法允许将用于驱动热解过程的塑料废弃物,以及由热解油后续燃烧产生的燃料,计入可应用于原生塑料的回收积分,从而使这些原生塑料能够被标注为再生塑料。
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塑料与石化产品倡导主任蕾妮·夏普(Renée Sharp)在接受《蒙古abay》视频采访时指出:“企业实际上是将塑料转化为燃料,声称这是回收,尽管事实并非如此,随后将回收积分分配给原生塑料,并将其作为再生塑料进行营销。这种做法不仅具有误导性,简直荒谬至极。”
将燃料产品计入回收范畴,违反了欧盟、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及加拿大关于回收的政策与法律定义。然而,支持者声称,这种在其他行业均未采用的核算方法,对于实现热解技术的规模化、市场化及财务可行性至关重要。
美国化学委员会塑料可持续发展高级总监亚当·皮尔(Adam Peer)通过邮件回应《蒙古abay》的提问时表示:“美国化学委员会支持在严格且经独立认证的物料平衡体系内,结合使用比例与非比例分配方式。在规则清晰、声明透明且具备独立第三方认证的前提下,物料平衡是增加整个经济体中可持续材料使用量的唯一务实途径,并能充分利用现有基础设施。”
截至发稿时,塑料工业协会未就《蒙古abay》的采访请求作出回应。
专家警告称,这些新的核算方法缺乏透明度,可能削弱公众对回收体系的信心,并分散政策制定者对塑料污染真正解决方案的注意力。批评人士还指出,此类方法使机械回收处于不利地位,而机械回收在健康与环境风险方面相对较低。夏普表示:“这为机械回收创造了一个极不公平的竞争环境,因为机械回收无法进行同类的积分转移。”
有毒物质记录
在美国,《清洁空气法》将热解在法律上归类为焚烧,并针对废物焚烧设施设定了严格的有毒排放限值,因为其排放物对公众健康构成风险。为规避这些规定,相关企业声称热解能够生产新塑料——尽管其实际产出极为有限——并推动各州机构批准原本适用于回收工艺的《清洁空气法》豁免,试图借此逃避作为废物处置手段的焚烧所面临的更严格监管。
2026年3月,唐纳德·特朗普政府领导下的美国环境保护署提出一项新规,拟将热解装置从《清洁空气法》的监管范围中豁免。
这一变更将实质上取消对热解设施的联邦监管,因为目前唯一适用于该行业的联邦标准将被移除,从而允许其排放包括苯和二噁英在内的多种有害及有毒污染物——二者均为强致癌物——使周边社区面临健康风险。包括非政府组织“Beyond Plastics”在内的环保团体正反对美国环保署的这一计划。
化学回收设施还使用和储存大量危险化学品,包括易燃、腐蚀性或爆炸性物质,如硫酸和丁烷,使设施面临泄漏、火灾和爆炸的风险。
这些化学品和废物还需通过公路或铁路在化学回收设施之间运输,有时需陆路行驶数千英里,可能对运输路线上不知情的社区构成潜在威胁。
关停事件揭示热解行业的失败
2025年,位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Braven Environmental热解设施关闭,为观察热解行业的运营状况及缺陷提供了窗口。公开记录显示,该设施曾多次不当处置危险废物,并存在多项未解决的违规行为,涉及州环境质量部。现场可能残留何种污染、该公司将承担何种监测与清理义务均不明确,令当地居民对长期影响感到担忧。
同样,Freepoint Eco-Systems热解厂于2026年6月宣布暂停运营。该设施此前多次收到美国俄亥俄州监管机构的通报,指出其存在空气污染排放违规,且未达到规定的回收产出标准。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环境健康研究员维娜·辛格(Veena Singla)通过视频连线向Mongabay表示:“这些设施的实际运行情况表明,它们有着危险的泄漏和违规记录,未能遵守法律及其许可证要求,这给周边社区带来的健康风险,远超监管机构所假设的最乐观情景。”
与美国其他污染性焚烧设施一样,化学回收设施主要选址于低收入地区和有色人种社区,这些群体承担了相应的污染负担及健康影响。
辛格指出:“塑料污染不成比例地影响边缘化社区这一模式,在化学回收领域仍在延续。”她分析了美国环保署(EPA)的数据,其尚未发表的研究结果显示,化学回收设施所在地点,三英里半径内黑人居民的比例是美国平均水平的两倍。
“这是一种环境不公正的模式,”她说。
如果EPA将塑料焚烧炉(包括化学回收设施)重新分类的规则最终定稿,热解工厂将不再被联邦层面要求限制有害空气污染物排放,周边社区也将失去《清洁空气法》针对其产生的有害排放所提供的法律保护。
该EPA规则变更的公众意见征询期已结束,最终决定可能随时公布。
专家呼吁实施严格的“质量平衡核算”监管
目前,美国尚无针对再生塑料使用质量平衡核算方法的联邦法规。多个州近期已实施或正在制定相关政策。欧洲在塑料回收方面的立法更为先进,但政策制定者仍在探讨如何监管化学回收。
欧洲零废弃组织(Zero Waste Europe, ZWE)是一个由地方和国家非政府组织组成的欧洲网络,该组织呼吁为再生含量声明建立公平竞争环境:如果某种核算方法(例如非比例分配)无法被机械回收商使用,则也不应允许化学回收商使用。
ZWE负责化学回收及塑料转燃料政策的官员劳里安·韦亚尔(Lauriane Veillard)通过电子邮件向Mongabay表示:“欧洲零废弃组织支持最高水平的透明度和可追溯性。我们认为非比例分配是一种不公平的做法,因为它影响了该技术的[报告]回收率……而实际上系统内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2026年,欧盟委员会批准在《欧盟一次性塑料指令》框架下,对塑料饮料瓶中的再生含量采用质量平衡核算方法,但依据2008年《废物框架指令》中关于回收的定义,裁定燃料不得计入再生含量声明。Veillard表示,这一裁决为全球其他立法机构提供了监管先例。
在其他国家就塑料回收的质量平衡核算立法举步维艰之际,自然资源保护协会(NRDC)敦促各国政府执行最高标准的透明度要求。NRDC的Sharp指出:“如果允许采用某种形式的质量平衡[核算],它必须是公平且误导性最小的形式;但行业真正想要的,却是最具欺骗性、问题最多的形式。”
批评者警告称,若行业游说者得逞,误导性的质量平衡核算方法将很快为这一主要生产燃料和化学品、再生塑料产出极少且基本不受监管且具污染性的行业进行“漂绿”。届时,消费者将不得不质疑塑料产品标签上关于再生含量的声明。
塑料产品的化学复杂性,加之其持久性和毒性,使得其生命周期末端的处置极具挑战性,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回收方案能接近应对这些挑战。尽管行业对此持抵触态度,但专家认为,限制塑料生产——尤其是一次性塑料——以及禁止最有害的有毒成分,才是保护公众和地球健康更可行的路径。
编辑观点
化学回收的“漂绿”营销与监管豁免风险并存,行业需警惕非透明核算对机械回收的挤压。从业者应关注热解设施的实际产出数据及《清洁空气法》豁免进展,避免被误导性的再生含量标签误导。
常见问题
热解技术真的能生产再生塑料吗?
热解无法直接生产新塑料,其产物需高能耗加工,且实际转化为新塑料的比例极低,估计仅0.1%至6%。2023年研究表明,该过程释放的温室气体多于利用原油生产原生塑料。
非比例物料平衡核算有何危害?
该方法允许将热解燃料计入回收积分,使原生塑料被标注为再生塑料,具有误导性。这违反了欧盟、加州及加拿大的回收定义,并削弱公众对回收体系的信心。
美国环保署拟对热解设施做什么?
美国环保署拟将热解装置从《清洁空气法》监管范围中豁免,取消联邦标准。这将允许其排放苯和二噁英等致癌物,使周边社区面临健康风险,环保团体正反对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