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发现微塑料可能加速抗生素耐药性

要点
- 自1950年以来全球塑料产量超过83亿吨,大部分废弃物进入自然环境。
- 抗微生物耐药性目前每年导致全球约500万人死亡。
- 波士顿大学实验显示,微塑料暴露10天使大肠杆菌抗生素耐受性达初始水平100倍。
- 接触微塑料可使细菌水平基因转移速率提高多达200倍。
- 聚乙烯携带的抗微生物耐药性水平高于聚氯乙烯。
塑料污染已成为人类面临的最严峻环境危机之一。自1950年以来,全球塑料产量已超过83亿吨,其中大部分塑料废弃物最终进入自然环境,对野生动物、生态系统功能及人类健康造成严重影响。
与此同时,致病菌对一种或多种抗生素的耐药性(即抗微生物耐药性,AMR)急剧上升,已演变为公共卫生紧急事件,目前每年导致全球约500万人死亡。
“AMR是对人类生存的根本性威胁,”牛津大学教授、英国Ineos Oxford Institute of Antimicrobial Research生物学主任Tim Walsh在接受Mongabay视频采访时指出,“它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将超过结核病、HIV和疟疾,若不加遏制,其致死规模甚至可能超越癌症,成为头号杀手。”
直到不久前,科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仍将塑料污染与抗微生物耐药性视为两个独立的全球性危机。然而,最新研究揭示二者之间存在不可分割的关联:
塑料废弃物迅速被微生物定殖,形成一种被称为“塑料圈(plastisphere)”的新型生态系统。生活在塑料圈中的细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强对抗生素的耐药性。
“我们已知,贻贝等滤食性生物在食物链底层会摄入微塑料。若其中含有有害病原体或微塑料,它们可能随之进入人类食物链。”埃克塞特大学研究员Emily Stevenson表示。
微塑料如何加剧抗微生物耐药性
2025年,波士顿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与未接触微塑料的对照组相比,暴露于微塑料环境中的大肠杆菌对四种常用抗生素的耐药性显著增强。
该研究负责人、博士生Neila Gross在接受Mongabay视频采访时指出:“仅经过10天的微塑料暴露,细菌对抗生素的耐受性便‘急剧飙升’,达到初始水平的100倍。这一结果令人极度担忧。”
研究人员仍在深入探究微塑料增强抗微生物耐药性的具体机制与原因。其中关键的一环在于细菌定殖表面时的行为模式。尽管人们通常将细菌视为独立个体,但当其在表面生长时,会相互黏附并形成复杂的群落结构,即生物膜。
生物膜中的细菌会分泌一种由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DNA构成的保护性凝胶状物质。这种物质不仅帮助细菌牢固附着于所处表面,还能抵御包括抗生素在内的有害化学物质。Gross表示:“这就像一层物理屏障,类似盔甲,细菌就栖息在它的中央。”
相较于游离细菌,生物膜细菌更容易产生抗生素耐药性。部分原因在于,这种保护性凝胶虽能阻挡大部分抗生素,但无法完全隔绝。这意味着细菌暴露于足以触发防御反应、却不足以将其彻底杀灭的抗生素浓度下。这种低水平暴露的作用,类似于未完成的抗生素疗程,会促使细菌逐步演化出耐药性。
微塑料在此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它们不仅为生物膜的形成提供了附着表面,还主动促进其生成。Gross的研究表明,与玻璃表面相比,细菌在微塑料颗粒上形成的生物膜更为致密、厚实。此外,微塑料似乎还会筛选出更擅长形成生物膜的细菌。
通过促进更强、更稳定生物膜的形成,微塑料为耐药性的演化创造了理想环境。
中国及英国分别开展的研究发现,在河流环境中,与木材或岩石等天然表面相比,微塑料废弃物上携带的抗生素耐药菌数量更多,部分耐药基因的丰度也更高。
微塑料促进基因共享
耐药性之所以能在生物膜中迅速传播,另一原因在于,栖息于其中的细菌可通过一种名为“水平基因转移”的过程,轻易交换遗传物质。这意味着,无需每个细菌都通过随机突变从零开始独立演化出对每种抗生素的耐药性,一个细菌演化出的耐药基因便可共享给整个菌群。
Walsh指出:“细菌就像基因海绵,其DNA具有极强的可塑性。它们能够共同生长、相互沟通,并以远超人类的速度交换遗传信息。从这一角度看,它们是一个 formidable 的对手。”
Walsh及其同事的研究发现,接触微塑料可使水平基因转移速率提高多达200倍。其机制在于,细菌在遭遇微塑料时会表达所谓的“S.O.S.基因”——这是一组有助于修复受损DNA的基因,此前已被证实能够促进基因交换。“细菌将微塑料视为毒素,从而进入过载状态,刺激遗传物质的交换,”Walsh表示。
部分塑料类型风险更高
目前,科学家正致力于弄清哪些具体的塑料特性使其在促进耐药性方面更具效力。现有证据表明,某些类型的塑料似乎比其他类型更具危害性。
例如,研究发现,广泛存在于塑料包装中的聚乙烯所携带的抗微生物耐药性(AMR)水平高于用于制造管道等硬质塑料的聚氯乙烯。另一项独立研究则发现,与聚乙烯相比,其他塑料表面形成的细菌生物膜密度更低,水平基因转移现象也较少。
研究还指出,用于制作填充颗粒的发泡聚苯乙烯,相较于其他塑料类型,可能具有更高的滋生耐药细菌的风险。“塑料本身的特性使其成为一种高风险基质,而聚苯乙烯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结构,”该研究的主要作者、英国埃克塞特大学博士生Emily Stevenson在视频通话中向Mongabay表示。“其多孔结构为细菌定植提供了更大的表面积。”
另一个复杂因素在于:塑料颗粒在阳光和水的长期作用下会发生老化。这一过程会使塑料表面变得粗糙,从而形成更大的表面积,便于细菌生物膜附着。此外,老化过程还会导致有毒化学物质从塑料中析出,进而触发细菌的S.O.S.反应,有助于耐药基因的扩散。
微塑料可能将耐药菌带至新的地点
一旦某环境中产生了抗微生物耐药性,人类便可能通过接触受污染的水、土壤或食物而感染耐药菌。微塑料在此过程中也可能扮演一定角色:发泡聚苯乙烯等轻质塑料可随暴雨径流、溪流或洋流移动,从而有可能将抗生素耐药菌转移至新的环境。
专家还指出另一条潜在的感染途径:携带耐药生物膜的微塑料,可能将这些有害细菌沿食物链向上传递,最终进入人体。
斯蒂文森指出,贻贝等滤食性生物位于食物链底层,会摄入微塑料。她的博士研究显示,微塑料可能增加贻贝肠道内抗微生物耐药(AMR)基因的数量。由于人类通常整只食用贻贝等贝类,她警告称,若其中含有有害病原体或微塑料,这些物质可能进入人类食物链。目前仍需更多研究,以证实并拓展这些初步发现。
废水:耐药性热点
细菌与微塑料在全球环境中普遍存在,但在某些特定地点,二者与抗生素及其他有毒物质以高浓度聚集,形成AMR热点。
先进污水处理厂(WWTP)对原污水进行过滤与处理,以去除细菌、药物残留及包括微塑料在内的污染物。尽管该工艺效率较高,但并非完美无缺。
挪威研究机构NORCE的高级研究员谭·特兰(Tam Tran)在与Mongabay的视频通话中表示:“塑料会分解成越来越小的碎片,极难从废水中过滤或去除。”
特兰及其同事分析了来自挪威、冰岛和芬兰的废水样本,发现处理过程降低了水中抗生素残留、微塑料及耐药基因的水平,但未能完全清除。当含有微量抗生素和微塑料的处理后废水排入海洋环境时,特兰指出:“这有可能形成新的AMR热点。”
即便经过先进设施处理,废水仍对AMR的产生构成风险。而在卫生设施有限、不足或完全缺失的地区——例如弱势社区、战区或难民营——耐药菌出现的风险更高。
沃尔什(Walsh)表示:“每当基础设施退化……就会与耐药菌的传播产生直接关联。”
在高收入国家,耐药性感染是重大难题,但通常可通过医疗手段克服。而在中低收入国家,由于卫生设施与水处理厂资源匮乏,多重耐药感染普遍存在,且往往致命。
沃尔什指出,在许多非洲和东南亚国家,“我们已无抗生素可选,这当然对最贫困人群影响最大。这与贫困直接相关。”
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往往缺乏足够的回收设施,导致塑料废弃物更有可能被倾倒至露天垃圾场、河流、海滩及街道,从而大幅扩大了细菌定植的“塑料圈”范围。
多重危机交织,助推耐药性蔓延
塑料与抗生素均为人类制造并引入环境的物质,二者均会对地球生命支持系统的运行产生影响,无论利弊。基于此,它们被共同归入“新型实体”这一行星边界范畴。该边界是九项行星边界之一,一旦突破,将威胁地球脱离宜居区间。科学家指出,人类目前已突破九项边界中的六项安全阈值,其中便包括“新型实体”边界。
气候变化是另一项已被人类突破安全区间的行星边界,其越界行为可能正在加剧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MR)。气温升高会加速细菌繁殖并促进水平基因转移,从而助力耐药性的扩散。
此外,气候变化还可能通过间接途径影响AMR。全球变暖引发的极端高温、高湿、洪涝及干旱,会损害水质与粮食安全,进而推高传染病发病率,迫使抗生素使用量增加,最终促进AMR的演化。
沃什(Walsh)表示:“我们对待环境的方式——无论是环境退化还是气候变化——都与AMR直接相关。”
气候变化还可能放大塑料污染对AMR的影响。高温会加速塑料分解为微塑料,并促使有害化学物质更快析出,为生物膜形成提供更多附着表面,同时激发“S.O.S.”应激反应,促进细菌间的基因交换。
塑料在其全生命周期中均对AMR产生影响
尽管目前关于微塑料与耐药性关联的研究主要聚焦于环境中的塑料污染,但已有充分理由认为,塑料在其整个生命周期内都在推动AMR的发展。
大多数塑料以化石燃料为原料,这些原料需经开采并通过管道输送至炼油厂。为防止管道内细菌生物膜堆积导致堵塞,业内常在管道中使用杀菌剂——即用于杀灭细菌等微生物的化学物质。然而,杀菌剂极少能彻底清除100%的细菌,其系统性工业应用反而可能助长抗微生物耐药性(AMR)的发展。此外,塑料制造过程中使用的化学添加剂也可能促进耐药性的产生。目前,仍需更多研究以全面评估上述风险。
塑料废物的收集与运输,无论是运往填埋场还是回收厂,都可能将耐药菌带入新的环境。即便在回收环节,由于塑料废物在加工前通常需经消毒剂处理,存活下来的细菌亦可能因此获得耐药性,从而加剧AMR问题。
“塑料与AMR之间存在根本性关联,”斯蒂文森(Stevenson)表示,“在塑料生命周期的每个阶段——从生产到处置——都存在可能影响抗微生物耐药性的因素。”
不过,塑料也可成为对抗AMR的有力工具。“塑料的一大益处在于其能维持无菌状态,”斯蒂文森指出,这有助于降低医院和诊所中耐药菌的传播风险。“这就像一把双刃剑。”
前路未卜
科学家现已揭示微塑料与AMR之间令人深感忧虑的关联,而气候变化等其他环境危机可能进一步加剧这一风险。然而,诸多关键问题仍待解答:
微塑料表面的生物膜如何随时间演变?数以万计、常规添加于各类塑料中的化学添加剂如何影响AMR?当环境中其他物质——从重金属到植物分泌物——与携带生物膜的微塑料发生相互作用时,会产生何种后果?进入消化系统的微塑料又如何影响微生物组中的耐药性?
在科学家致力于解答上述及众多其他关于微塑料与AMR问题的同时,公共卫生专家已明确意识到,亟需采取行动遏制耐药菌的扩散,并控制塑料废物向环境的持续涌入。
斯蒂文森指出,一个可行的起点是“减少进入污水处理厂的塑料和抗生素数量……即减少塑料使用并加强抗菌药物管理”。他强调:“我们绝不能只针对其中一种污染物进行监管,而必须从整体视角加以审视。”
遏制抗微生物耐药性(AMR)的蔓延,只是人类亟需摆脱塑料制造与废弃循环的众多理由之一。然而,鉴于环境中已存在大量塑料,这一努力或许已为时过晚。
通过优化污水管理并持续开展AMR监测,限制这种由危险细菌、抗生素和微塑料构成的“鸡尾酒”混合机会,可能是保障全球公共卫生与安全的最佳希望。
编辑观点
微塑料加速耐药性的机制表明,再生塑料产业链需关注原料中微塑料残留对生物安全的影响。从业者应关注清洗工艺对微塑料的去除效率,并警惕聚乙烯等高风险材质在回收过程中的潜在健康风险。
常见问题
微塑料怎么让细菌耐药性变强?
微塑料为细菌提供形成致密生物膜的附着表面,并促进水平基因转移。波士顿大学研究发现,微塑料暴露使大肠杆菌对抗生素的耐受性在10天内达到初始水平的100倍。
哪种塑料更容易滋生耐药菌?
聚乙烯和发泡聚苯乙烯风险更高。研究显示聚乙烯携带的抗微生物耐药性水平高于聚氯乙烯,发泡聚苯乙烯的多孔结构为细菌定植提供了更大表面积,易形成复杂生物膜。
污水处理厂能完全去除微塑料吗?
不能。挪威NORCE机构分析发现,先进污水处理厂虽能降低废水中微塑料及耐药基因水平,但无法完全清除。处理后的废水排入海洋可能形成新的抗微生物耐药性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