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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明微塑料污染可能促进抗生素耐药菌的产生

责任编辑:Clara Zeng16 分钟阅读
研究表明微塑料污染可能促进抗生素耐药菌的产生

要点

  • 自1950年以来全球塑料产量超83亿吨,大部分废弃物进入自然环境。
  • 抗微生物耐药性每年导致约500万人死亡,威胁程度可能超越癌症。
  • 波士顿大学实验显示,10天微塑料暴露使大肠杆菌抗生素耐受性提升100倍。
  • 接触微塑料可使细菌基因水平转移速率提高多达200倍。
  • 聚乙烯和发泡聚苯乙烯比聚氯乙烯更易形成致密生物膜并促进耐药基因交换。

塑料污染已成为人类面临的最严峻环境危机之一。自1950年以来,全球塑料产量已超过83亿吨公吨,其中大部分塑料废弃物最终进入自然环境,对野生动物、生态系统功能及人类健康造成严重危害。

与此同时,病原菌对一种或多种抗生素产生耐药性的能力——即抗微生物耐药性(AMR)——已演变为全球公共卫生紧急事件,每年导致约500万人死亡。

英国牛津大学Ineos Oxford抗微生物研究所生物学主任、牛津大学教授Tim Walsh指出:“抗微生物耐药性是对人类生存的根本性威胁。”他进一步强调:“若不加以遏制,其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将超过结核病、艾滋病和疟疾,甚至可能超越癌症,成为首要死因。”

长期以来,塑料污染与抗微生物耐药性这两大全球性危机在科研界和政策制定者眼中被视为彼此独立的问题。然而,最新研究线索表明,二者之间存在内在关联。

塑料废弃物极易被微生物定殖,由此形成一种被称为“塑料圈”(plastisphere)的新型生态系统。研究表明,栖息于塑料圈中的细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强对抗生素的耐药性。

微塑料如何加剧抗微生物耐药性

2025年,波士顿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暴露于微塑料环境中的大肠杆菌(Escherichia coli)对四种常用抗生素的耐药性显著高于未暴露组。

该研究负责人、博士生Neila Gross向Mongabay表示:“仅经过10天的微塑料暴露,细菌对抗生素的耐受性便急剧上升,达到初始水平的100倍。这一结果令人极度担忧。”

目前,研究人员仍在深入探究微塑料加剧抗微生物耐药性的具体机制与原因。其中关键的一环在于细菌定殖表面时的行为模式。尽管人们通常将细菌视为孤立个体,但当其在表面生长时,会相互黏附并形成复杂的微生物群落,即生物膜。

生物膜中的细菌会分泌一种由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DNA组成的凝胶状保护物质,这种物质不仅帮助细菌牢固附着在表面,还能保护它们免受包括抗生素在内的有害物质的侵害。“这就像一层物理屏障,如同盔甲,细菌就栖息在其中,”格罗斯(Gross)解释道。

与游离细菌相比,形成生物膜的细菌更有可能产生抗生素耐药性,部分原因在于这种保护性凝胶能够阻挡大部分但并非全部试图渗透的抗生素。这意味着细菌所接触的抗生素浓度足以触发其防御反应,却不足以直接将其杀死。正如不完整的抗生素疗程一样,这种低浓度暴露使细菌更容易发展出耐药性。

塑料微球(右)上附着的生物膜比玻璃微球(左)上的更密集、更厚。图片:Neila Gross 提供

微塑料在此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它们不仅为生物膜的形成提供了表面,还主动促进其生成。格罗斯的研究表明,细菌在塑料微球上形成的生物膜比在玻璃上更密集、更厚。此外,微塑料似乎还会筛选出那些具有更强生物膜形成能力的细菌。

通过促进更坚固、更稳定的生物膜形成,微塑料为耐药性的发展创造了理想环境。

在中国和英国独立开展的研究发现,在河流环境中,与木材或岩石等天然表面相比,微塑料废弃物上携带的抗生素耐药菌数量更多,某些耐药基因的丰度也更高。

微塑料促进基因交换

耐药性之所以能在生物膜中迅速传播,另一个原因在于,栖息于这些膜中的细菌能够通过一种被称为水平基因转移的过程轻松交换遗传物质。这样一来,无需每株细菌都通过随机突变从零开始独立地对每种抗生素产生耐药性,一株细菌产生的耐药基因即可在整个菌群中共享。

“细菌就像基因海绵,它们的DNA极具可塑性,”沃尔什表示,“它们能够共同生长、相互通讯,并以比人类容易得多的方式交换遗传信息。从这个角度看,它们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沃尔什及其同事发现,接触微塑料可使基因水平转移速率提高多达200倍。这是因为细菌在应对微塑料时会表达所谓的“SOS基因”,这是一组有助于修复受损DNA的基因,而先前的研究表明,这些基因会促进遗传物质的交换。“细菌将微塑料视为毒素,从而产生应激反应,进而刺激遗传物质的交换,”沃尔什解释道。

多项研究已证实,聚乙烯和发泡聚苯乙烯微颗粒似乎比其他类型的塑料更容易导致抗生素耐药菌的产生。图片:Wolfram Burner,来源:Flickr

某些类型的塑料风险更高

科学家们正在研究塑料的哪些具体特性使其在促进抗生素耐药性方面如此有效。目前已知,某些类型的塑料似乎比其他类型更具危害性。

例如,科学家发现,在塑料包装中无处不在的聚乙烯,其携带的抗微生物耐药性水平高于用于硬质塑料(如管道)的聚氯乙烯。另一项研究发现,与其他塑料相比,聚乙烯上形成了更致密的细菌生物膜,并表现出更高的基因水平转移率。

研究还表明,用于制造包装填充球的发泡聚苯乙烯,可能比其他类型的塑料更容易诱发抗生素耐药菌的出现。“塑料本身的性质使其成为一种高风险基质,但聚苯乙烯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基质,”该研究的主要作者、英国埃克塞特大学博士生艾米丽·史蒂文森向Mongabay解释道,“这种多孔结构为细菌定植提供了更大的表面积。”

塑料颗粒在阳光和水分作用下会随时间发生老化。这一过程不仅使颗粒表面变得粗糙,从而为细菌生物膜提供更大的附着面积,还会促使有毒化学物质从塑料中释放出来,进而触发细菌的应激反应,并可能加速耐药基因的扩散。

微塑料可能将耐药菌携带至新的区域

一旦某个环境中产生了抗菌素耐药性,人类便可能通过接触受污染的水、土壤或食物而感染耐药菌。微塑料在此过程中可能扮演关键角色:聚苯乙烯泡沫等轻质塑料可被雨水径流、溪流或洋流携带,从而将耐药菌输送至新的生态环境。

专家指出,另一条潜在的感染途径是:携带耐药生物膜的微塑料可能通过食物链将有害细菌传递至人体。

“我们知道,贻贝等滤食性生物会在食物链底层摄入微塑料,”斯蒂文森(Stevenson)表示。他的博士研究初步表明,微塑料可能增加贻贝肠道中抗菌素耐药基因的数量。由于人类会完整食用贻贝等贝类,“如果这些贝类含有有害病原体或微塑料,它们就可能进入人类食物链,”他解释道。目前仍需更多研究来证实并拓展这些初步发现。

废水:耐药性的重要滋生地

细菌和微塑料在全球环境中无处不在,但在某些特定地点,它们会与抗生素及其他有毒物质一同高度富集,形成抗菌素耐药性(AMR)热点。

污水处理厂(WWTP)负责过滤和处理未经处理的废水,以去除细菌、药物残留及包括微塑料在内的各类污染物。尽管这一处理过程效率较高,但并非绝对完美。

“塑料会分解成越来越小的碎片,这些碎片极难从废水中过滤或去除,”挪威科学研究所(NORCE)首席研究员Tam Tran表示。

Tran及其同事分析了来自挪威、冰岛和芬兰的废水样本,发现处理过程虽能降低水中抗生素残留、微塑料及耐药基因的水平,但无法将其完全清除。当含有微量抗生素和微塑料的处理后废水排入海洋环境时,“便会形成新的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MR)源头,”Tran指出。

即便经过先进处理厂处理,废水仍存在诱发耐药性发展的风险。然而,在卫生设施有限、不达标或完全缺失的地区——例如贫困社区、战区或难民营——抗生素耐药菌出现的风险更高。

“只要基础设施出现退化……就会与耐药菌的存在产生直接关联,”Walsh表示。

在高收入国家,抗生素耐药感染虽属重大难题,但通常可通过医疗手段加以控制。而在卫生设施和水处理厂可及性较低的中低收入国家,多重耐药感染不仅普遍,且往往致命。

Walsh指出,在许多非洲和东南亚国家,“我们已无抗生素可选,这自然对最贫困人群影响最大。这与贫困直接相关。”

中低收入国家通常也缺乏回收设施,导致塑料废弃物更可能流入露天垃圾场、溪流、海滩和街道,从而大幅扩张被细菌定植的“塑料圈”(plastisphere)。

多重危机交织,共同推高药物耐药性风险

塑料与抗生素同属人类向环境中引入的人造物质,二者均可能影响地球生命支持系统的运行,其影响可正可负。因此,它们被归入“新实体”这一行星边界范畴。该边界是九个行星边界之一,一旦突破,将威胁地球脱离宜居区间。科学家指出,人类目前已突破九个边界中六个的安全阈值,“新实体”边界亦在其中。

气候变化是另一条已被人类突破安全区间的行星边界。气候变化的加剧可能正在恶化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MR)。气温升高会加速细菌繁殖,并促进基因的水平转移,从而助长耐药性的扩散。

气候变化还可能产生间接影响:全球变暖引发的极端高温、高湿、洪涝及干旱,会损害水质与粮食安全,推高传染病发病率,进而增加抗生素使用量,进一步加剧AMR。

沃什(Walsh)表示:“我们对待环境的方式,无论是环境退化还是气候变化,都与AMR直接相关。”

气候变化还可能放大塑料污染对AMR的影响。气温升高会加速塑料破碎,产生更多微塑料颗粒。微塑料释放有害化学物质的速度加快,为生物膜的形成提供了更多附着表面,并触发细菌的SOS应激反应,促进细菌间的基因交换。

塑料在其全生命周期内均会影响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MR)

尽管目前关于微塑料与药物耐药性关系的研究多聚焦于环境中的塑料污染,但已有充分理由认为,塑料在其整个生命周期内均会促进AMR的产生与传播。

绝大多数塑料以化石燃料为原料,这些原料需经开采并通过管道输送至炼油厂。为防止细菌生物膜积聚导致管道堵塞,业内普遍使用能杀灭细菌等微生物的生物杀菌剂。然而,由于生物杀菌剂极少能彻底清除所有细菌,其大规模工业应用反而可能助长抗药性微生物(RAM)的演化。此外,塑料制造过程中添加的化学物质同样可能促进药物耐药性的产生。要全面评估上述风险,仍需开展更多研究。

塑料废弃物在运往填埋场或回收设施的过程中,可能将耐药菌带入新的环境。即便在回收环节,由于塑料废料在加工前通常需经消毒剂处理,幸存细菌亦可能借此获得耐药性。

“塑料与抗微生物耐药性之间存在内在关联,”斯蒂文森(Stevenson)表示,“从生产到处置,塑料生命周期的每一个阶段都存在可能影响抗微生物耐药性的因素。”

不过,塑料也可成为对抗抗微生物耐药性的有效工具。“塑料的一大实际益处在于维持无菌状态,”斯蒂文森解释道,“这有助于降低医院和诊所中耐药菌的传播风险。可以说,这是一把双刃剑。”

前路未卜

科学家已发现微塑料与抗微生物耐药性(RAM)之间存在令人深感忧虑的关联,而气候变化等其他环境危机可能进一步加剧这一风险。然而,诸多关键问题仍待解答。

微塑料表面的生物膜会随时间发生怎样的变化与演化?数十万种常规添加于各类塑料中的化学添加剂如何影响RAM?当重金属、植物分泌物等环境中的其他物质与形成生物膜的微塑料发生相互作用时,会产生何种后果?微塑料又如何通过影响人体消化系统中的微生物组,进而作用于药物耐药性?

在科学家致力于解答关于微塑料与抗生素耐药性的诸多疑问之际,公共卫生专家已意识到,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以遏制耐药菌的蔓延并控制涌入环境的塑料垃圾潮。

“一个良好的起点是减少进入污水处理厂的塑料和抗生素数量……换言之,就是减少塑料使用并改善抗菌药物的管理,”斯蒂文森(Stevenson)表示,“我们必须确保不要仅仅针对其中一种污染物进行监管,而应采取综合性的应对策略。”

遏制抗生素耐药性(AMR)的传播,只是人类需要摆脱塑料制造与废弃循环的众多原因之一。然而,鉴于环境中已存在大量塑料,为时可能已晚。

通过改善污水处理并持续监测抗生素耐药性,限制这种由细菌、抗生素和微塑料组成的危险“鸡尾酒”混合的机会,或许是保障全球公共健康与安全的最佳希望。

克莱尔·阿舍(Claire Asher)是一位拥有生物学博士学位的独立作家和科学传播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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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观点

微塑料与耐药性的关联揭示了再生塑料产业链中潜在的生物安全风险。从业者应关注rPE、rPS等品类的微生物控制标准,并在机械回收的清洗环节引入更严格的消毒工艺,防止再生料成为耐药菌传播媒介。

常见问题

微塑料怎么让细菌耐药性变强?

微塑料促进细菌形成更厚密的生物膜,并触发SOS基因表达,使水平基因转移速率提高多达200倍。这种物理屏障与基因交换机制共同加速了耐药基因的扩散。

哪种塑料最容易滋生耐药菌?

聚乙烯和发泡聚苯乙烯风险最高。研究发现聚乙烯上生物膜更致密,基因转移率更高;发泡聚苯乙烯的多孔结构提供了更大表面积,更易诱发耐药菌出现。

污水处理厂能完全去除耐药菌吗?

不能。挪威、冰岛和芬兰的样本分析显示,处理过程虽能降低抗生素和微塑料水平,但无法完全清除。排入海洋的废水仍会成为新的抗微生物耐药性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