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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明微塑料污染可能促进抗生素耐药菌滋生

责任编辑:Clara Zeng12 分钟阅读
研究表明微塑料污染可能促进抗生素耐药菌滋生

要点

  • 自1950年以来全球塑料产量超过83亿吨公吨
  • 抗微生物耐药性每年导致约500万人死亡
  • 接触微塑料10天,大肠杆菌抗生素耐受性达初始水平100倍
  • 微塑料使细菌基因水平转移率提高多达200倍
  • 聚乙烯携带的抗微生物耐药性水平高于聚氯乙烯

塑料污染已成为人类面临的最严峻环境危机之一。自1950年以来,全球塑料产量已超过83亿吨公吨,其中大部分塑料废弃物最终进入自然环境,对野生动物、生态系统功能及人类健康造成严重影响。

与此同时,病原菌对一种或多种抗生素产生耐药性的能力——即抗微生物耐药性(RAM)——已演变为全球公共卫生紧急事件,每年导致约500万人死亡。

“抗微生物耐药性是对人类生存的根本性威胁,”英国牛津大学Ineos Oxford抗微生物研究所生物学主任、牛津大学教授Tim Walsh表示,“如果不加遏制,其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将超过结核病、艾滋病和疟疾,甚至可能取代癌症成为头号死因。”

过去,塑料污染与抗微生物耐药性这两大全球性危机通常被科学家和政策制定者视为相互独立的问题。然而,最新的研究进展表明,二者之间存在内在关联。

塑料废弃物会迅速被微生物定殖,形成一种被称为“塑料圈”(plastisphere)的新型生态系统。生活在塑料圈中的细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强对抗生素的耐药性。

微塑料如何加剧抗微生物耐药性

2025年,波士顿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接触微塑料的大肠杆菌(Escherichia coli)对四种常用抗生素的耐药性显著高于未接触微塑料的对照组。

该研究负责人、博士生Neila Gross指出,仅经过10天的微塑料暴露,细菌对抗生素的耐受性便急剧上升,达到初始水平的100倍。“这一结果令人极度担忧,”她向Mongabay表示。

目前,研究人员仍在深入探究微塑料加剧抗微生物耐药性的具体机制与原因。其中关键的一环在于细菌定殖表面时的行为模式。尽管人们通常将细菌视为孤立个体,但当其在表面生长时,细菌会相互黏附并形成复杂的群体结构,即生物膜。

生物膜中的细菌会分泌一种由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DNA组成的凝胶状保护物质,帮助其附着在表面,并抵御包括抗生素在内的有害物质。“这就像一层物理屏障,如同盔甲,细菌就栖息在其中,”Gross解释道。

形成生物膜的细菌比游离细菌更容易产生抗生素耐药性,部分原因在于这种保护性凝胶能阻挡大部分(但并非全部)试图渗透的抗生素。这意味着细菌所接触的抗生素浓度足以触发防御反应,却不足以直接将其杀死。正如不完整的抗生素疗程一样,这种低水平暴露使细菌更易发展出耐药性。

微塑料在此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它们不仅为生物膜的形成提供了表面,还主动促进其生成。Gross的研究表明,细菌在塑料微球上形成的生物膜比在玻璃上更致密、更厚实。此外,微塑料似乎还会筛选出更具生物膜形成能力的细菌。

通过促进更强、更稳定的生物膜形成,微塑料为耐药性的发展创造了理想环境。

中国及英国独立开展的研究发现,在河流环境中,与木材或岩石等天然表面相比,微塑料废弃物上携带的抗生素耐药菌数量更多,部分耐药基因的丰度也更高。

微塑料促进基因交换

耐药性之所以能在生物膜中迅速传播,另一原因在于:栖息于其中的细菌可通过一种称为“水平基因转移”的过程轻松交换遗传物质。细菌无需各自从零开始,通过随机突变逐一获得对每种抗生素的耐药性;相反,某一细菌产生的耐药基因可被整个菌群共享。

“细菌就像海绵一样,它们的DNA具有极强的可塑性,”沃尔什(Walsh)表示,“它们能够共同生长、相互沟通,并以比人类容易得多的方式交换遗传信息。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沃尔什及其同事发现,接触微塑料可将基因水平转移率提高多达200倍。这是因为细菌在应对微塑料时会表达所谓的“SOS基因”,这是一组有助于修复受损DNA的基因,而先前的研究表明,这些基因会促进遗传物质的交换。“细菌将微塑料视为毒素,从而产生应激反应,进而刺激遗传物质的交换,”沃尔什解释道。

某些类型的塑料风险更高

科学家们正在研究塑料的哪些具体特性使其能够有效促进抗生素耐药性的产生。目前已知,某些类型的塑料似乎比其他类型更具问题性。

例如,科学家发现,广泛存在于塑料包装中的聚乙烯,其携带的抗微生物耐药性水平高于用于硬质塑料(如管道)的聚氯乙烯。另一项研究发现,与其他塑料相比,聚乙烯上的细菌生物膜密度更高,基因水平转移也更为频繁。

研究还表明,用于制造包装填充球的发泡聚苯乙烯,可能比其他类型的塑料更容易诱发抗生素耐药菌的出现。“塑料本身的性质使其成为一种高风险基质,但聚苯乙烯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基质,”该研究的主要作者、英国埃克塞特大学(University of Exeter)的博士生艾米丽·史蒂文森(Emily Stevenson)向Mongabay表示,“这种多孔结构为细菌定植提供了更大的表面。”

另一个复杂因素是:塑料颗粒在暴露于阳光和水中时会随时间发生变化。这种老化过程可能使塑料表面变得更加粗糙,从而增加细菌生物膜附着的面积。老化还会导致塑料释放有毒化学物质,这可能触发细菌的紧急反应,并有助于耐药基因的传播。

微塑料或成为抗生素耐药菌的新载体

一旦抗生素耐药性在特定环境中形成,人类便可能通过接触受污染的水体、土壤或食物而感染耐药菌。微塑料在此过程中或扮演关键角色:聚苯乙烯泡沫等轻质塑料可随雨水径流、溪流或洋流迁移,从而将抗生素耐药菌带至新的生态环境。

专家指出,另一潜在感染途径在于:携带耐药生物膜(biopelículas)的微塑料,可能将有害细菌经由食物链传递至人体。

“我们知道,贻贝等滤食性生物处于食物链底层,会摄入微塑料,”斯蒂文森(Stevenson)表示。其博士研究初步显示,微塑料可能增加贻贝肠道内抗生素耐药基因的数量。由于人类通常整只食用贻贝等贝类,“若其中含有有害病原体或微塑料,这些物质便可能进入人类食物链,”他解释道。目前仍需更多研究以证实并拓展上述初步发现。

废水:耐药性的重要策源地

细菌与微塑料在全球环境中无处不在,但在某些区域,二者会与抗生素及其他有毒物质共同富集至高浓度,形成抗生素耐药性(AMR)热点。

污水处理厂(PTAR)对未经处理的废水进行过滤与处理,以去除细菌、药物残留及包括微塑料在内的各类污染物。尽管该工艺效率较高,却并非万无一失。

“塑料会不断分解为更细小的碎片,极难从废水中过滤或彻底去除,”挪威科学研究所(NORCE)首席研究员谭·陈(Tam Tran)指出。

Tran及其同事分析了来自挪威、冰岛和芬兰的废水样本,发现污水处理过程能够降低水中抗生素残留、微塑料及耐药基因的水平,但无法将其完全清除。Tran指出,当含有抗生素和微塑料微量残留的经处理废水排入海洋环境时,“便会形成新的抗微生物耐药性(AMR)热点”。

即便经过先进污水处理设施处理,废水仍存在诱发抗微生物耐药性的风险。然而,在卫生设施有限、不达标或完全缺失的地区——例如贫困社区、战区或难民营——抗生素耐药菌出现的风险更高。

Walsh表示:“只要基础设施出现退化……就会与耐药菌的存在产生直接关联。”

在高收入国家,抗生素耐药感染虽属重大公共卫生问题,但通常可通过医疗手段加以控制。而在卫生设施及水处理厂可及性较低的中低收入国家,多重耐药感染不仅频发,且往往致命。

Walsh指出,在许多非洲和东南亚国家,“我们已无抗生素可选,这自然对最贫困人群影响最大。这一问题与贫困直接相关。”

中低收入国家通常也缺乏足够的回收设施,导致塑料废弃物更可能进入露天垃圾场、溪流、海滩和街道,从而大幅扩张被细菌定植的“塑料圈”(plastisphere)。

多重危机交织,助推药物耐药性蔓延

塑料和抗生素均为人类引入环境的合成物质,二者均可能影响地球生命支持系统的运行,无论其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因此,它们被归入“新实体”这一行星边界范畴,该边界是九个行星边界之一,一旦突破,将威胁地球宜居性。科学家指出,人类目前已突破九个行星边界中六个的安全阈值,其中包括“新实体”边界。

气候变化是另一个已被人类突破安全边界的地球系统极限。这一越界行为可能正在加剧抗菌药物耐药性(AMR)。气温升高会加速细菌繁殖,并促进基因的水平转移,从而助长耐药性的扩散。

气候变化还可能通过间接途径影响抗菌药物耐药性。全球变暖引发的极端高温、高湿度、洪涝及干旱,会损害水质与粮食安全,推高传染病发病率,进而增加抗生素的使用量,最终加剧抗菌药物耐药性。

“我们对待环境的方式——无论是环境退化还是气候变化——都与抗菌药物耐药性直接相关。”沃尔什(Walsh)表示。

气候变化还可能放大塑料污染对抗菌药物耐药性的影响。高温会促使塑料分解为更大的颗粒。微塑料会更快释放有害化学物质,为生物膜的形成提供更多附着表面,并激活SOS反应,从而促进细菌间的基因交换。

塑料在其整个生命周期内均对抗菌药物耐药性产生影响。

尽管目前关于微塑料与药物耐药性关系的研究主要聚焦于环境中的塑料污染,但已有充分理由认为,塑料在其全生命周期内都在促进抗菌药物耐药性的发展。

大多数塑料以化石燃料为原料,这些原料需经管道开采并输送至炼油厂。为防止细菌生物膜积聚堵塞管道,业内普遍使用能杀灭细菌等微生物的杀菌剂。然而,由于杀菌剂极少能彻底清除100%的细菌,其工业化的广泛使用实际上可能助长抗菌药物耐药性的产生。塑料制造过程中使用的化学添加剂同样可能促进药物耐药性。要全面评估这些风险,仍需开展更多研究。

塑料废弃物的收集与运输,无论是送往填埋场还是回收工厂,都可能将耐药菌带入新的环境。即便在回收环节,耐药性(RAM)也可能被进一步推高,因为塑料废弃物在加工前通常需经消毒剂处理,而幸存下来的细菌可能借此获得耐药能力。

“塑料与抗微生物耐药性之间存在着内在联系,”斯蒂文森(Stevenson)表示,“在塑料生命周期的每一个阶段——从生产到最终处置——都存在可能影响抗微生物耐药性的因素。”

不过,塑料同样可以成为对抗耐药性的有力工具。“塑料的一个真正有益用途在于其能维持无菌状态,”斯蒂文森解释道,这有助于降低医院和诊所中耐药菌的传播风险。“这是一把双刃剑。”

前路未卜

科学家已发现微塑料与抗微生物耐药性(RAM)之间存在令人深感忧虑的关联,而气候变化等其他环境危机可能进一步加剧这一风险。然而,仍有诸多问题亟待解答。

微塑料表面的生物膜会随时间如何变化与演化?数十万种常规添加于各类塑料中的化学添加剂,究竟如何影响耐药性?当环境中其他物质——从重金属到植物分泌物——与形成生物膜的微塑料发生相互作用时,又会发生什么?此外,微塑料进入人体消化系统后,如何影响肠道微生物群中的药物耐药性?

在科学家致力于解答上述及更多有关微塑料与抗微生物耐药性的问题的同时,公共卫生专家已明确认识到,亟需采取行动以遏制耐药菌的扩散,并控制塑料废弃物对环境的冲击。

一个良好的起点是“减少进入污水处理厂的塑料和抗生素数量……换言之,减少塑料使用,并改善抗菌药物的管理”,斯蒂文森指出。“我们必须确保不能只针对其中一种污染物进行监管,而应采取综合性的应对策略。”

遏制抗菌药物耐药性(AMR)的蔓延,只是人类亟需摆脱塑料“制造—废弃”循环的诸多理由之一。然而,鉴于环境中已存在大量塑料,这一局面或许已为时过晚。

通过优化废水管理并持续监测抗菌药物耐药性,限制细菌、抗生素与微塑料这一危险“鸡尾酒”混合的机会,或将成为保障全球公共卫生与安全的最佳希望。

*主图:近期研究表明,微塑料污染正在加速耐药菌的演化。图片来源:英国国际发展部(DFID)于Flickr平台发布(CC BY 2.0)

克莱尔·阿舍(Claire Asher)为独立作家及科学传播者,拥有生物学博士学位。

参考文献

Gross, N., Muhvich, J., Ching, C., Gomez, B., Horvath, E., Nahum, Y., & Zaman, M. H. (2025). Effects of microplastic concentration, composition, and size on Escherichia coli biofilm-associated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Applied and Environmental Microbiology, 91(4). doi:10.1128/aem.02282-24

Microplastics pose an elevated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risk than natural surfaces via a systematic comparative study of surface Biofilms in rivers. (n.d.). doi:10.1021/acs.est.5c00673.s001

Stevenson, E. M., Buckling, A., Cole, M., Hayes, A., Lindeque, P. K., & Murray, A. K. (2025). Sewers to seas: Exploring pathogens and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on microplastics from hospital wastewater to marine environments. 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 206, 109944. doi:10.1016/j.envint.2025.109944

Nahum, Y., Gross, N., Muhvich, J., & Zaman, M. (2025). Microplastics as active modulators of escherichia coli Biofilm characteristics and their implications on the development of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doi:10.2139/ssrn.5926963

编辑观点

微塑料作为耐药菌载体正成为循环经济的新风险点,尤其影响rPET、rPE等食品级再生料的安全性。从业者需关注回收清洗工艺对生物膜及耐药基因的去除效率,并警惕老化塑料释放毒素加剧耐药性传播,建议加强终端产品的微生物安全检测。

常见问题

微塑料暴露10天后细菌耐药性变化多少?

耐药性达到初始水平的100倍。波士顿大学研究发现,接触微塑料的大肠杆菌对四种常用抗生素的耐受性急剧上升,这一结果令研究人员极度担忧。

微塑料如何影响细菌基因水平转移率?

接触微塑料可将基因水平转移率提高多达200倍。牛津大学Tim Walsh指出,细菌将微塑料视为毒素触发SOS基因表达,从而刺激遗传物质交换,加速耐药基因传播。

哪种塑料类型更易诱发抗生素耐药菌?

聚乙烯和发泡聚苯乙烯风险更高。研究发现聚乙烯上的细菌生物膜密度更高,基因水平转移更频繁;发泡聚苯乙烯的多孔结构为细菌定植提供了更大表面,易诱发耐药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