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地亚】从意大利到戈斯皮奇:垃圾的旅程

要点
- 至少3.5万吨来自意大利、斯洛文尼亚和德国的危险废物被标注为非危险废物。
- 该非法处置体系产生了至少400万欧元的非法利润。
- 萨格勒布大学分析显示地下水PFAS浓度是法定限值的两倍。
- 克罗地亚反腐败检察官办公室(USKOK)调查已导致约20人被捕。
- Tipos Resurs于2022年在戈斯皮奇获得非危险废物管理许可。
意大利数千吨垃圾为何被倾倒在一处含水层之上,而该含水层为克罗地亚整个地区提供饮用水,又为何无人监管?我们的调查
意大利数千吨垃圾为何被倾倒在一处含水层之上,而该含水层为克罗地亚整个地区提供饮用水,又为何无人监管?我们的调查
在戈斯皮奇(Gospić)由Tipos Resurs管理的“PPK Velebit”前工业综合体遗址发现的垃圾 © Europol
过去三个多月来,克罗地亚深陷一场全国性丑闻。在利卡地区——位于亚得里亚海岸与波黑边境之间的山区——的小镇戈斯皮奇,人们发现了数万吨非法倾倒的垃圾。这一揭露引发数万人走上街头抗议污染,他们相信腐败是丑闻背后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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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件上看,在这处前食品加工厂遗址发现的垃圾本应是待回收的塑料。然而,萨格勒布大学瓦拉日丁分校岩土工程学院进行的分析显示,地下水中的所谓“永久化学物质”(PFAS)浓度是法定限值的两倍。垃圾填埋场下方是一处喀斯特含水层,为整个地区提供饮用水。
此外,根据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的说法,被处置的垃圾中很大一部分(至少3.5万吨,分布在包括戈斯皮奇在内的三个不同地点)是来自意大利、斯洛文尼亚和德国的危险废物,却被标注为非危险废物。该体系产生了至少400万欧元的非法利润。接收垃圾的Tipos Resurs公司仅持有处理非危险废物的区域许可证。
此事已成为克罗地亚反腐败检察官办公室(USKOK)于2025年2月启动调查的核心。迄今为止,调查已导致约20人被捕,并在今年夏天成为全国性新闻。然而,许多问题仍未得到解答。
OBCT(欧洲商业腐败调查)着手追踪亚得里亚海两岸的线索,联系检察官提及的意大利公司,并试图理清克罗地亚企业家与政客之间的关系。
戈斯皮奇前PPK Velebit工业综合体入口,Tipos Resurs在此储存垃圾。照片:Saša Leković
主要嫌疑人
上周,克罗地亚方面宣布,针对戈斯皮奇(Gospić)非法倾倒废物的调查已第三次扩大范围,调查同时覆盖本科瓦茨(Benkovac)和森伊(Senj),这些地点均被发现有来自同一来源的废弃物。五名涉案人员被逮捕,但随后均获释放。
克罗地亚国家反腐败办公室(USKOK)于10月10日发布的官方声明指出,指控涉及在犯罪共谋框架下实施的多起环境犯罪。主要嫌疑人是Josip Šincek,他是Tipos Resurs公司的实际负责人。该公司成立于2013年,并于2022年在戈斯皮奇获得非危险废物管理许可。Šincek是2025年2月被逮捕的人员之一。《商业观察报》(OBCT)在其居住地瓦拉日丁(Varaždin)对他进行了采访。
由于调查保密要求,USKOK的一项裁定禁止他公开谈论案件细节。因此,他仅发布了以下官方声明:“我是政治动机勒索的受害者。我拒绝屈服于勒索,于是有人发起了一场抹黑运动,旨在摧毁我。没有证据表明我违法或造成任何损害,我将在法庭上证明这一点。”
在谈及公司整体业务时,Šincek向OBCT表示,他仅从意大利进口非危险废物。当被问及为何意大利企业将此类废物出口至克罗地亚时,他回应称应向这些企业的业主提问。但他指出,相关物料属于不可焚烧废物,且此类废物在意大利的最终处置成本高昂。
USKOK将通过即将提交的起诉书,试图证明戈斯皮奇发生的事件是犯罪共谋的结果,并造成了环境损害。
在位于萨格勒布以南200公里的戈斯皮奇,非法倾倒废物丑闻已成为当地居民热议的主要话题。居民们愿意接受记者采访,但大多数人希望保持匿名,例外是“戈斯皮奇是我们的家园”倡议的积极分子,他们组织了2026年9月在萨格勒布举行的抗议活动,吸引了约三万人参与。
一位居住在Tipos Resurs运废地点附近的女性告诉OBCT:“几年前,在前任市长任期内,我们曾联系市政府,就非法倾倒废物问题发出警告,但没有人认真对待我们。也许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敢干预。”该地点毗邻一座市政垃圾填埋场,该公司还为此修建了一条进入道路。
据消息人士向OBCT透露,辛切克(Šincek)曾频繁光顾该地并花费大量资金。该人士还指出,时任国家监察局局长安德里亚·米库利奇(Andrija Mikulić)曾多次与辛切克同框出现,而米库利奇本应负责监管辛切克的商业活动。消息人士所指的地点是“高地人酒吧”(The Highlander’s Pub),该酒吧因其现代外观而在城镇主广场上格外醒目。
2025年11月27日,米库利奇被捕,并于当日被免职。在对所有证人完成问询后,米库利奇获释。
在克罗地亚国家反腐败办公室(USKOK)另一起独立调查中,米库利奇涉嫌就克罗地亚另一地区的两座采石场接受贿赂并实施渎职行为。针对戈斯皮奇(Gospić)丑闻,约西普·辛切克(Josip Šincek)声称,米库利奇曾向他索要约50万欧元,以换取监察机构对涉嫌非法倾倒废物的行为视而不见。米库利奇否认了上述指控。根据截至10月14日的最新可用信息,他并未被正式列为戈斯皮奇案件中与此类指控相关的嫌疑人。
调查中提及的意大利企业
克罗地亚调查文件及媒体报道中提到了五家向Tipos Resurs供货的意大利企业,但均未对其提起诉讼。
在克罗地亚媒体报道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Zoffoli Metalli。这是一家位于费拉拉(Ferrara)附近塔马拉迪科普帕罗(Tamara di Copparo)的家族企业,历史可追溯至一个世纪前。该公司从事废金属回收与精炼业务,并通过研磨废旧电缆提取铜和铝,该过程会将塑料外皮作为废弃物排出。位于帕多瓦(Padua)附近洛雷吉亚(Loreggia)的Gifema同样专注于电缆回收。Stena Recycling是瑞典集团Stena Metall在意大利的分支机构,处理电子废弃物、金属及塑料。Intercommercio是帕多瓦地区的一家小型家族企业,自1964年起从事可回收废物的收集与分类。位于波尔代诺内(Pordenone)附近菲乌梅韦内托(Fiume Veneto)的Tellfer则从事废金属回收。
我们已联系上述五家企业。Gifema、Stena Recycling和Tellfer未予回应。Intercommercio通过邮件确认曾与Tipos Resrus合作:该公司在邮件中表示,在合作开始之前,克罗地亚方面的技术人员曾解释,这些塑料将被用于制造预制板材和轻质混凝土,且该技术“拥有专利”。
Zoffoli Metalli通过其律师Alessandro Sintucci作出回应。Sintucci表示,在与Tipos Resurs签署合同之前,这家意大利公司核查了克罗地亚企业的许可证,该许可证证明其无犯罪记录。销售团队还实地走访了位于Gospić的工厂。出于保密考虑,该公司拒绝提供运输单据或披露承运商名称。
不过,Zoffoli向OBCT提供了一份文件。该文件由Lika-Senj县物理规划、建筑与环境保护局于2022年10月签发,授权Tipos Resurs管理非危险废物。代表该县执行检查的Jerko Kostelac目前正因滥用职权及伪造官方文件接受调查。
Zoffoli坚称,该公司从未向Gospić运送任何危险废物。
自我声明与标签
据意大利环境保护与研究机构(ISPRA)数据,2024年——即目前可获取数据的最新年份——意大利向克罗地亚出口工业废物超过120,000吨,这一数字是五年前的三倍。其中几乎全部废物均被申报为非危险废物。
部分废物最终流入了Gospić。针对我们的问询,ISPRA证实,2020年至2024年间,Tipos Resurs每年均从意大利接收废物,且全部使用同一代码19 12 04进行申报,该代码对应“其他废物处理过程中产生的塑料和橡胶”残留物。起初数量较小,但随后迅速增长,2023年达到约9,000吨的峰值。2023年克罗地亚加入申根区,当年意大利发往克罗地亚的此类废物中,约四分之一运往Tipos Resurs。
这种情况是如何发生的?在欧盟,每批废物均标注六位代码以描述其成分。危险废物以星号标识。来自分拣或破碎厂的塑料废物可归类为19 12 04,即非危险废物;若含有重金属等危险物质,则须使用危险废物代码。从外观上看,这些打包的废物完全相同,区分其性质的唯一依据是实验室分析。
编码的选择决定了整个流程的性质。符合标准的洁净塑料若进入回收环节,可适用所谓的“绿色清单”程序。发货方只需填写一份简短表格,即附件VII,收货方在货物抵达时签字确认即可,无需事先获得任何政府部门的批准。而危险废物或受污染废物则属于特殊情形:发货方必须向两国主管机关发出通知,等待其书面许可,并提供财务担保。
企业自行决定适用何种编码。产生或处理废物的公司负责支付检测费用并填写相关表格。在卡车启运前,没有任何公共机构会对废物分类进行核查。海关和环保部门虽会进行随机抽查,但废物通常被压缩成紧密的捆包并用塑料薄膜包裹,极少被开箱检查。自克罗地亚加入申根区以来,来自斯洛文尼亚的卡车已不再接受系统性检查。
就佐福利(Zoffoli)公司而言,其律师亚历山德罗·辛图奇(Alessandro Sintucci)解释称,佐福利的废物每年由外部实验室检测两次,正是这些检测结果使相关货物能够纳入绿色清单。关于接收废物的克罗地亚公司,他表示:“一旦附件VII签署完毕,我的职责即告结束。没有任何法规要求我核实废物是否真正被回收。”辛图奇补充说,克罗地亚对佐福利而言只是一个边缘市场。但在克罗地亚国内,戈斯皮奇(Gospić)事件绝非边缘问题。
废物的政治代价
2026年10月1日,克罗地亚议会内政与国家事务委员会召开闭门会议,讨论戈斯皮奇非法处置危险废物一事及相关国家机构已采取的措施。会议结束时——与会者包括安全情报局(SOA)、海关总署和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代表——委员会主席、反对派社会民主党(SDP)成员兰科·奥斯托伊奇(Ranko Ostojić)表示,相关机构自2022至2023年间已知晓该非法废物处置行为。
克罗地亚总统佐兰·米拉诺维奇(前社会民主党领袖,竞选总统时退出该党,目前正担任其第二个任期)、总理安德烈·普连科维奇以及议长戈兰·扬德罗科维奇(后两人均隶属于执政的克罗地亚民主联盟,HDZ)回应称,他们并未收到安全局(SOA)关于非法倾倒废物的报告。若上述说法属实,那么安全局曾通报该报告的唯一有权机构便是国家监察局,而该机构当时的负责人是安德里亚·米库利奇。
鉴于戈斯皮奇自克罗地亚宣布独立以来35年间一直是HDZ的稳固票仓,这一丑闻的政治意义远超其法律层面。然而,最新民意调查显示,在不到两年后即将举行的选举中,两大主要反对党(社会民主党SDP和“我们可以!”Možemo!)可能获得比HDZ更高的支持率。
许多居民将这一丑闻归咎于HDZ,该党已统治利卡-谢尼县数十年。正是该县政府于2022年向Tipos Resurs颁发了废物管理许可证,该许可基于由县高级顾问耶尔科·科斯特拉茨进行的检查,而科斯特拉茨目前正接受调查。该许可证在当年早些时候被吊销后,于2024年10月获得续期。
克罗地亚,理想的目的地
然而,戈斯皮奇丑闻凸显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据负责《环境》(Legambiente)年度《生态黑手党》(Ecomafia)报告中国际废物走私议题的安东尼奥·佩尔戈利齐指出,像戈斯皮奇这样的案例源于一个塑料过剩而买家稀缺的市场,这是自2018年中国停止进口塑料废物以来欧洲一直面临的问题。将低质量废物运往国外比在国内处理成本更低。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废物正离开意大利,但无法解释为何如此大量的废物最终流向了利卡地区一个没有显著塑料回收产业的小镇。
根据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的数据,废物是从意大利、德国和斯洛文尼亚运往戈斯皮奇的。目前尚不清楚,其主要原因是经济上的便利,还是因为克罗地亚法规宽松、监管不力且国家机构内部腐败严重,从而被视为废物的理想目的地。
在戈斯皮奇,民众对克罗地亚国家机构的信任度很低。
“腐败的克罗地亚成了意大利的垃圾倾倒场,戈斯皮奇正在为这一政治选择付出代价:克罗地亚在欧盟内的殖民地位。”我们在垃圾填埋场附近不远处的一座火车站遇到的一位老人说道。他拒绝透露姓名,解释说自己不想惹上麻烦。
编辑观点
此案暴露了跨境再生塑料贸易中“标签欺诈”与监管漏洞,特别是PFAS等永久化学物质对水源地的潜在威胁。从业者应警惕进口再生料中的隐性污染风险,并加强对上游供应商资质及废物分类真实性的尽职调查,避免合规连带风险。
常见问题
戈斯皮奇垃圾中PFAS浓度为何超标?
地下水PFAS浓度是法定限值的两倍。萨格勒布大学瓦拉日丁分校岩土工程学院的分析显示,垃圾填埋场下方的喀斯特含水层受到污染,该含水层为整个地区提供饮用水。
Tipos Resurs持有何种处理许可证?
该公司仅持有处理非危险废物的区域许可证。根据欧洲刑警组织说法,被处置的垃圾中至少3.5万吨是来自意大利、斯洛文尼亚和德国的危险废物,却被标注为非危险废物,产生了至少400万欧元非法利润。
意大利企业如何解释向克罗地亚出口废物?
Zoffoli Metalli律师称签约前核查了许可证并实地走访工厂,坚称未运送危险废物。Intercommercio确认合作前被告知塑料将用于制造预制板材和轻质混凝土,且该技术拥有专利,但其他三家企业未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