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行业推动新核算规则之际,化学回收技术受到审视

要点
- 热解转化为新塑料的比例估计介于0.1%至6%之间。
- 2023年研究显示热解过程温室气体排放多于原油生产原生塑料。
- 美国EPA拟于2026年3月提出新规,豁免热解装置《清洁空气法》监管。
- 热解油需与石脑油混合,在840°C下裂解生成化学前体。
- 非比例分配质量平衡方法被批评为将燃料重新包装为再生含量。
在科学家和数十个国家呼吁大幅削减塑料产量的背景下,塑料行业仍力推热解技术——被其冠以“化学回收”或“先进回收”之名——作为应对全球塑料废弃物危机的核心方案。
塑料污染已迅速演变为威胁生态系统功能与人类健康的全球性环境危机,亟需解决方案。然而,尽管科学家、环保人士及75多个国家已呼吁对化石燃料驱动的塑料生产实施具有约束力的限制,塑料行业却反对一切产量限制,转而推广一套被称为“化学回收”的技术组合。
批评者指出,该行业正利用具有误导性的核算手段和营销话术,将污染性的塑料焚烧处置方式重新包装。
据行业批评者称,迄今为止,化学回收设施所生产的再生塑料数量微乎其微。然而,标有“20%再生塑料”的消费品标签却日益频繁地出现在一次性塑料制品上。
消费者看到此类标签,可能会合乎逻辑地认为产品含有20%的再生材料,但事实未必如此。此外,这种可能具有误导性的标签,还可能是在为环境破坏性的塑料焚烧行为进行“漂绿”营销。
化学回收:前沿解决方案还是障眼法?
化学回收,亦被行业称为“先进回收”,利用化学物质、高温和/或高压将塑料废弃物分解为其分子构建单元。这与传统的“机械”回收方法形成对比,后者将塑料废弃物粉碎成细小碎片,再熔化并重新模制成新产品。
化学回收中最常见的形式被称为“热解”,它利用高温和高压将废弃塑料转化为油类,该油类可进一步加工成多种化学品,其中部分可用于制造新塑料。
欧美政策制定者已投入数千万美元补贴热解设施,但专家警告称,该方案并非解决塑料污染危机的有效途径,且存在严重的环境与公共健康隐患。
首先,热解技术无法直接生产新塑料。其产物为热解油,需经高能耗的后续加工才能转化为塑料所需的化学原料。2023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通过热解将塑料废物转化为新塑料所释放的温室气体,多于从原油生产原生塑料的排放量。
此外,源自塑料废物的热解油通常含有化学添加剂、重金属及其他污染物,因此一般需先与原生石油进行稀释,方可用于产品制造。
机械回收同样面临挑战:回收过程会降低材料品质,为达到强度、耐用性等目标性能,回收塑料常需与原生塑料混合使用。
化学回收与机械回收的关键区别在于,后者可生产含100%再生塑料的产品;而投入热解过程的废塑料中,实际能转化为新塑料的比例极低,估计值介于0.1%至6%之间。
为生产新塑料制品,热解油必须与石脑油(一种化石燃料衍生物)混合,随后送入蒸汽裂解炉,将混合物加热至约840°C(1544°F),以生成塑料制造所需的化学前体。(图片由BASF提供,CC BY-NC-ND 2.0)
对透明、可追溯回收供应链的需求
数十年来,塑料回收企业一直采用成熟的“监管链”方法,确保最终产品中含有已知数量的再生材料。其中一种做法是对整个供应链中的物料进行物理追踪,使所有终端产品均含有相同比例的再生成分。
然而,再生塑料与原生塑料原料的供应量和价格随时间波动,导致无法始终保证产出的一致性。此时,“质量平衡滚动平均核算”这一记账方法便派上用场。该方法通过追踪投入与产出,计算特定周期内所生成再生成分的平均含量。
此类方法已广泛应用于多个行业,例如公平贸易(Fairtrade)认证的巧克力、茶叶和糖类产品,并已获得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U.S.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批准,用于支持塑料产品提出再生含量声明。然而,行业正游说监管机构接受更为模糊且可能具有误导性的核算方法。批评人士指出,这是因为更透明的监管链(chain of custody)方法并不适用于热解等化学回收技术,此类技术无法在物理层面追踪投入物并将其与再生产出物直接关联。
“创意会计”将“燃料”重新包装为再生含量
行业正倡导采用非比例分配或“自由”分配的质量平衡(mass balance)核算方法。该方法允许将用于驱动热解过程的塑料废弃物燃烧产生的燃料,以及由热解油(后续将被燃烧)产生的燃料,计入可应用于原生塑料的回收积分,从而使这些原生塑料得以标注为再生材料。
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塑料与石化倡导总监Renée Sharp通过视频通话向Mongabay表示:“企业实际上是将塑料转化为燃料,尽管这并非回收,却声称这是回收行为,随后将回收积分分配给原生塑料,并将这些原生塑料作为再生材料进行营销。这种做法不仅具有误导性,简直荒谬至极。”
将燃料产品计入再生材料,违反了欧盟、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及加拿大关于回收的政策与法律定义。但支持者声称,这种在其他任何行业均未使用的核算方法,对于实现热解技术的规模化、市场化及财务可行性而言是必要的。
美国化学理事会(American Chemistry Council)塑料可持续发展高级总监Adam Peer通过邮件回复Mongabay的提问时表示:“美国化学理事会支持在严格、独立认证的质量平衡体系内,结合使用比例分配与非比例分配。在规则清晰、声明透明且具备独立第三方认证的前提下,质量平衡是增加整个经济体中可持续材料使用量的唯一务实途径,并可充分利用现有基础设施。”
截至发稿时,塑料工业协会(The Plastics Industry Association)未就Mongabay的置评请求作出回应。
专家警告称,这些新的核算方法缺乏透明度,不仅可能削弱公众对回收行业的信心,还会使政策制定者偏离解决塑料污染问题的真正路径。批评人士还指出,此类方法对机械回收不利——后者在健康和环境风险方面远低于化学回收。“你正在为机械回收制造一个极不公平的竞争环境,因为它们无法进行同类的信用转移。”夏普(Sharp)表示。
传统的“机械”回收方法是将塑料废弃物粉碎成微小碎片,再熔化并重新成型为新的塑料制品。这些工艺仅能生产再生塑料,且相比化学回收,其健康和环境风险更低。图片由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通过Flickr提供(CC BY-NC-SA 2.0)。
有毒的过往记录
在美国,根据《清洁空气法》(Clean Air Act),热解(pyrolysis)在法律上被归类为焚烧。该法对废物焚烧设施的有毒排放实施严格限制,因为其排放物对公众健康构成风险。为规避这些规定,企业声称热解能够生产新塑料(实际上产量极少),并推动各州机构批准原本适用于回收工艺的《清洁空气法》豁免,从而试图避免作为废物处置手段的焚烧所受的更严格监管。
2026年3月,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下的美国环境保护署(EPA)提出一项新规,拟将热解装置从《清洁空气法》的监管中豁免。
这一变更实际上将使热解设施脱离监管,因为这将移除目前唯一适用于该行业的联邦标准,并允许其排放包括苯和二噁英在内的多种有害及有毒污染物——两者均为强致癌物——从而危及周边社区。包括非政府组织“超越塑料”(Beyond Plastics)在内的环保团体正在反对EPA的这一计划。
化学回收设施还使用和储存大量危险化学品,包括易燃、腐蚀性或爆炸性物质,如硫酸和丁烷,使这些设施面临泄漏、火灾和爆炸的风险。
这些化学品和废物还需通过公路或铁路运输至化学回收设施或从该设施运出,有时需陆路运输数千英里,可能危及沿途不知情的社区。
关停事件揭示热解的失败
北卡罗来纳州Braven Environmental热解工厂于2025年关闭,这一事件为审视热解行业的运营现状与缺陷提供了重要视角。公开记录显示,该工厂曾多次不当处置危险废物,且存在多项未解决的环境违规问题,涉及州环境质量部。目前尚不清楚现场可能残留何种污染物,也不明确该公司在监测与清理方面的具体义务,令周边居民对长期影响充满疑虑。
同样,Freepoint Eco-Systems热解厂于2026年6月宣布暂停运营。该厂此前多次收到俄亥俄州监管机构的通报,指出其存在空气污染排放违规及未达到规定回收产出标准等问题。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环境健康研究员Veena Singla通过视频连线向Mongabay表示:“这些工厂的实际运营状况反映出其在泄漏、违规及未遵守法律和许可证要求方面存在危险记录,这给社区带来的健康风险远超监管机构所假设的最佳情景。”
正如美国污染性焚烧厂通常选址于低收入地区及有色人种社区一样,化学回收设施也主要建在这些区域,使当地居民承受相应的污染与健康影响。
Singla指出:“塑料污染不成比例地影响边缘化社区的模式,在化学回收领域仍在延续。”她分析了美国环保署(EPA)的数据,其尚未发表的研究结果显示,化学回收设施所在地点三英里半径内黑人居民比例是美国平均水平的两倍。
“这是一种环境不公正的模式,”她表示。
若EPA关于重新分类塑料焚烧厂(包括化学回收设施)的规则最终定稿,热解工厂将不再被联邦法律要求限制有害空气污染物排放,周边社区也将失去《清洁空气法》针对其产生的有害排放所提供的法律保护。
该EPA规则变更的公众意见征询期已结束,最终决定随时可能公布。
专家呼吁建立强有力的“质量平衡核算”监管机制
目前,美国尚未出台针对再生塑料使用质量平衡核算方法的联邦法规。部分州近期已实施或正在制定相关政策。欧洲在塑料回收领域的立法更为成熟,但决策者仍在就如何监管化学回收展开讨论。
欧洲零废弃组织(Zero Waste Europe,简称ZWE)是一个由地方及国家非政府组织组成的欧洲网络。该组织呼吁为再生含量声明建立公平竞争环境:如果某种核算方法(例如非比例分配法)无法被机械回收商使用,那么也不应允许化学回收商采用。
ZWE负责化学回收及塑料制燃料政策的官员洛朗·维拉尔(Lauriane Veillard)通过邮件向Mongabay表示:“零废弃欧洲支持最高水平的透明度与可追溯性。我们认为非比例分配是一种不公平的做法,因为它影响了该技术的[报告]回收率……而实际上系统内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2026年,欧盟委员会批准在《欧盟一次性塑料指令》框架下,将质量平衡核算方法用于塑料饮料瓶的再生含量认定,但依据2008年《废物框架指令》中关于回收的定义,裁定燃料不得计入再生含量声明。维拉尔指出,这一裁决为全球其他立法机构提供了监管先例。
在其他国家就塑料回收的质量平衡核算进行立法探索之际,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NRDC)敦促政府执行最高透明度标准。NRDC的夏普(Sharp)表示:“如果允许采用某种形式的质量平衡[核算],就必须是最公平、最具欺骗性最低的形式。”但他同时指出,“行业真正想要的是最具欺骗性、问题最多的形式。”
批评人士警告称,若行业游说者得逞,误导性的质量平衡核算方法可能很快被用于为这一主要生产燃料和化学品、几乎不生产再生塑料且污染严重、监管薄弱的行业进行“漂绿”。届时,消费者将不得不质疑塑料产品标签上标注的再生含量声明。
塑料产品复杂的化学结构,加上其难以降解的特性及潜在毒性,使得末端处置面临极大挑战,迄今为止尚无任何回收方案能够真正应对这些难题。尽管行业内部存在抵触情绪,但专家指出,限制塑料生产——尤其是一次性塑料——以及禁用毒性最强的成分,才是保护公众健康和地球环境更为可行的路径。
编辑观点
化学回收的规模化面临技术与核算双重瓶颈,行业正通过游说改变规则以维持财务可行性。从业者应关注独立第三方认证的质量平衡体系,避免陷入“漂绿”陷阱,同时警惕监管豁免带来的环境合规风险。
常见问题
热解技术真的能大规模生产再生塑料吗?
不能。热解产物需经高能耗加工,且实际转化为新塑料的比例极低,估计仅0.1%至6%。2023年研究发现,该过程温室气体排放甚至高于原生塑料生产。
非比例分配的质量平衡核算有什么争议?
该方法允许将燃烧产生的燃料计入再生积分,被批评为“漂绿”。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指出,这违反了欧盟、加州及加拿大的回收定义,且对机械回收构成不公平竞争。
美国EPA拟豁免热解装置监管有何影响?
这将移除唯一的联邦标准,允许排放苯和二噁英等致癌物。环保团体如Beyond Plastics正在反对,认为此举将危及周边社区健康,使热解设施脱离严格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