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为何海洋清理计划未能解决塑料污染危机

要点
- 2019年The Ocean Cleanup测试照片显示数百只漂浮动物与塑料一同被困。
- 大型海上作业船部署系泊设备的日租金通常高达10万美元。
- 2016年小规模原型机测试因结构断裂及功能缺陷未能收集大量塑料。
- Boyan Slat于2012年通过TED演讲提出从海洋打捞塑料的计划。
2019年,非营利组织“海洋清理”(The Ocean Cleanup)对其旨在清除水体中塑料污染的技术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测试。该组织随后发布了照片,宣称测试取得了成功。然而,部分科学家在“海洋清理”的宣传照片中发现了其他问题。海洋生态学家丽贝卡·赫尔姆(Rebecca Helm)博士当时在社交媒体平台推特(Twitter)上写道:“今年早些时候,我曾警告@TheOceanCleanup 会捕获并杀死漂浮的海洋生物。本周他们宣布正在收集塑料,但其照片显示,数百只漂浮动物与塑料一同被困住。”
在遭受此次公开批评之前,“海洋清理”团队似乎并未意识到其测试带来的这一后果。任何试图从该海域清除塑料的尝试,都极有可能捕获并杀死大量海洋生物,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该区域的海水并非充满垃圾的生物荒漠。该区域富含表生生物(neuston),即生活在海面正上方的海洋生物。这些物种或许不如海豚或海龟那样具有公众吸引力,但在生态上却极为重要。
赫尔姆目前是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的兼职教员,她表示:“总体而言,该区域多种关键物种的密度非常高。这一生态系统对我们所关心的物种具有重要的生态意义。我们不能以保护之名随意破坏它,并自认为一切正常、自己在做善事。”
物理海洋学家、海洋观测设备设计与供应商Tini Scientific的创始人金·马蒂尼(Kim Martini)博士在谈及此事时表示:“说实话,如果是我,我会彻底停止。因为这项工作的本意应该是拯救生活在海洋中的动物。”
尽管“海洋清理”进行了调整——该组织声称其最新设计对海洋野生动物的“负面影响较低”(但其自身数据与此说法相悖)——它并未停止行动。该组织继续以高昂的财务成本开展塑料清除作业,吸引全球关注及社交媒体热议,并募集到数百万美元的捐款。然而,自该理念公布之初,科学家便警告称,它可能弊大于利。
2012年,18岁的荷兰航空航天工程学生Boyan Slat在一场TED演讲中宣布了一项大胆计划:从海洋中打捞塑料垃圾。他设想建造一个有史以来部署在海洋中的最大人造结构,该装置旨在收集并移除北太平洋垃圾带中的塑料,从而拯救无数海洋生物。
这一理念随后吸引了大量社交媒体追随者,并发展为一个非营利组织,每年获得数百万美元的捐款,成为海洋保护领域在筹款和媒体影响力方面的巨擘。
然而,大多数媒体报道和社交媒体帖子并未提及的是,海洋塑料污染和海洋工程领域的专家长期以来对Slat的模式持怀疑态度。他们指出,该模式存在对北太平洋垃圾带及当地生态系统的根本性误解,对塑料污染为何构成问题的认知偏差,且缺乏实施此类复杂海洋工程所需的经验。
尽管批评和反馈不断,The Ocean Cleanup并未因此退缩。事实上,迄今为止该组织未能实现其既定目标,原因恰恰是海洋塑料污染和海洋工程专家所预言的失败因素。
在建造并测试了昂贵的原型机后,这些原型机未能通过测试——其失败方式与海洋塑料污染和海洋工程专家预测的完全一致——该团队于2019年转向新模式。这一新模式早在2015年就被批评者和怀疑者作为替代方案提出。目前,该组织主要拦截塑料在离开河流、进入海洋之初的环节,而非试图从海洋中部打捞,尽管其网站仍提及开阔海域作业,并因此获得充满赞誉但缺乏批判性的媒体报道。
专家称,The Ocean Cleanup的历史和现状为研究证据和专业性在解决复杂全球环境问题中的作用提供了有益案例,也解释了为何应对自称“只有我能解决”的公众人物及其自诩的革命性发明保持怀疑态度。
海洋塑料污染无疑是一个严峻问题。部分生物会吞食细小的塑料碎片,这些碎片可能使其窒息、中毒或堵塞消化道——相当于用无法消化的物质填满胃部,导致没有空间容纳真正的食物。较大的塑料碎片则构成缠绕风险,使海洋生物失去行动能力甚至溺亡。这种塑料已在世界各地被发现,而受全球洋流模式影响,它们会在被称为“环流区”(gyres)的区域聚集。
然而,当大多数人想到海洋塑料污染问题以及著名的“太平洋垃圾带”时,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一座巨大且致密的塑料岛屿,厚到足以让人行走。事实并非如此——它更像是一碗充满微小塑料碎片的“汤”,有些碎片甚至小到肉眼无法察觉。
“如果你去太平洋垃圾带,看到的并非一堆巨大的垃圾,而是海洋,看起来相当正常,”Miriam Goldstein博士表示。她曾以该区域为课题完成博士学位,现任国家海洋保护联盟(National Ocean Protection Coalition)执行主任。“我在该区域进行科研时,观察到了大量塑料碎片——每一片大约只有一块面包屑那么大。”
在任何情况下,若对问题缺乏正确认知,便难以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例如,若错误地认为海洋中漂浮着巨大的致密塑料山,人们便容易误以为可以轻易设计一种方法将这些塑料从海中“舀”出来。而清除大量面包屑大小的微小塑料碎片要困难得多——至少,如果你的目标是避免杀死附近所有游动和生存的其他生物的话。
“我对整个构想从一开始就持高度怀疑态度,部分原因在于最初的TED演讲基于对太平洋垃圾带和环流区的根本性误解,”加拿大渔业和海洋部(Fisheries and Oceans Canada)的物理海洋学家Clark Richards博士说。“那种画面正是入门级教科书里常见的描绘。”
专家从一开始就对“海洋清理”(Ocean Cleanup)项目持怀疑态度的主要原因之一,是该团队缺乏海洋工程经验。
首先,海洋环境恶劣,会摧毁人造结构。
“任何投入海洋的仪器或大型硬件设备都面临诸多挑战,”马丁尼博士表示,“海浪对机械结构施加的应力极大。此外,生物附着问题同样棘手:任何放入海中的物体都会像一座小型筏子,各类生物倾向于在其表面生长,导致设备重量增加并被拉向海底。”
理查兹博士同样强调了海水对金属部件的腐蚀作用,并指出即便仅是将大型结构部署到位,其过程也极为复杂且成本高昂。
“能够在开阔海域系泊的设备,必须借助大型且具备相应能力的海上作业船进行部署,这类船只的日租金通常高达10万美元,”他说道。
换言之,此前无人造出过与“海洋清理”项目最初设想同等规模的装置,并非因为无人曾有过类似构想,而是受制于上述现实难题。
“当我最初看到这一构想时,我的想法是:‘这出发点是好的,也充满热忱,但它无法规模化,也注定行不通,’”戈尔茨坦博士回忆道。
当时,戈尔茨坦与马丁尼在为海洋博客“深海新闻”(Deep Sea News)撰稿时,对“海洋清理”项目提出的方案进行了详尽的技术审查,并凭借专业背景指出该装置为何无法如宣称的那样发挥作用。
“我们试图以严肃对待的方式给予对方应有的尊重,”戈尔茨坦博士说,“同时,作为海洋传播领域的从业者,我们认为自己有责任对此发声,因为该话题正受到极大关注。”
事实确实如此:2016年,一项小规模原型机的测试运行,恰恰因马丁尼博士所预见的结构原因而断裂,并因理查兹博士所预见的功能缺陷,未能收集到大量塑料。
“海洋清理”项目的一位代表通过邮件向我表示,他们乐于接受专家批评,并据此对设计进行了实质性修改。但本文所采访的专家们对此并不认同。
在修复部分结构问题后,“海洋清理”的后续设计开始收集少量塑料垃圾——这一数量远未达到其宣称的清除目标,也远不足以产生实质性影响——与此同时,该装置显然还导致大量海洋生物死亡。
米里亚姆·戈尔茨坦博士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是啊,在那片海域试图拦截漂浮物,结果往往就是这样,”她表示,“只要对该生态系统有基本了解,就能预见到这一后果——不仅可预见,而且早已被预测。我们真正担忧的是,人们对海洋水文条件以及栖息于塑料中的动物缺乏根本性的认知。”
海洋清理组织(The Ocean Cleanup)的一位代表通过邮件承认,其作业确实导致部分海洋生物死亡,但坚称其发表于《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期刊的研究表明,塑料污染造成的海洋生物死亡数量远超其清理行动。该代表还声称,“被捕获的多数物种均为入侵物种”。然而,接受本文采访的专家对上述两项说法均不予认同。
与此同时,该组织在《科学报告》上发表的论文所附的补充材料,详细记录了海洋清理作业期间被杀死的数千只海洋动物,其中包括受威胁的鲨鱼、硬骨鱼类和海龟物种——这些物种无一属于入侵物种。研究发现,在其清理行动中被归类为“附带捕获”的动物中,84%为鱼类,其中包括三种鲨鱼。论文还具体指出,“被归类为易危或濒危的物种,例如海龟(如红海龟、绿海龟和橄榄丽龟),也在清理过程中作为附带捕获物被记录在案。”
海洋清理组织后续的设计方案已摒弃了早期自由漂浮的拦污栅与网具结构,转而采用其所谓的“002系统”和“03系统”——本质上是由两艘船拖曳的大型网具。海洋塑料污染专家对此再次表示不满。尽管耗资数百万美元,这一新设计不过是经过轻微改造的渔具。
“该组织过度专注于‘技术开发’,以至于他们发现什么就采用什么,并声称是自己发明的,例如将拖网捕捞重新包装为垃圾清除技术,”理查兹博士(Dr. Richards)表示。
2019年,海洋清理团队在其业务组合中新增了一项内容:通过在河口拦截塑料,阻止其进入海洋。
尽管以这种方式拦截垃圾是一个好主意(且批评早期设计的人士多年来一直建议采用此方案),但其执行方式却让许多人感到失望。
“河口拦截器设计显然基于现有解决方案,”理查兹博士指出,“例如‘垃圾轮’(Mr. Trash Wheel)。他们本可以与那些多年来成功从河流中清除垃圾的机构合作,却选择以高得多的成本‘重新发明’了类似设计,并自诩为创新者。”
Ocean Cleanup 的一位代表通过邮件表示,其河流拦截装置针对每条河流进行了定制设计。
既然在海洋中打捞塑料垃圾可能会造成大量海洋动物死亡,那么还有什么替代方案?
一种既有效又经济的方法是美国海洋保护协会(Ocean Conservancy)发起的“国际海岸清洁行动”(International Coastal Cleanup)。该项目已从海滩上清除了超过4亿磅的垃圾。相较于在开阔海域作业,海滩上的垃圾更容易被清理,且能在其被海浪重新卷回大海之前被移除。该行动的成本极低,因为全球已有超过1900万人自愿参与。
海洋保护协会传播总监Jordana Lewis表示:“我们所有塑料倡导工作的年度总预算约为600万美元,涵盖清理、科学研究和政策倡导。参与‘国际海岸清洁行动’的每个组织运作方式略有不同,但海洋保护协会每投入2美元,就能从环境中清除1磅垃圾,并将资金用于科学研究及上游政策解决方案,从源头上防止塑料被生产或进入海洋。”
截至发稿时,Ocean Cleanup 报告称,其已从海洋及(主要是)河流中清除了1.173亿磅废弃物。根据税务申报文件,该非营利组织在2022至2024财年间的支出超过7200万美元。
与此同时,Richards博士指出,2024年,Ocean Cleanup 的 System 002 系统“每天耗资10万美元的船只正在排放柴油烟雾,其收集的塑料量甚至不如海滩上一群志愿者多。”(Ocean Cleanup 的一位代表通过邮件表示,他们正在努力提升运营的成本效益。)
从根本上解决海洋塑料污染危机,需要改变我们的制造流程以及废弃物的储存与处理方式,这需要国际协议和大量艰苦努力。或者,我们可以减少塑料的使用——这将从源头解决所有这些问题。
这一事件带来的最重要启示之一是:公众理解塑料污染对海洋生物构成的威胁,并且愿意支持解决方案。
不幸的是,这也暴露出部分人将某些理念奉为圭臬,一旦这些理念受到批评,便将其视为对个人的攻击。几年前,当专家开始对“海洋清理”(Ocean Cleanup)项目发声时,我目睹其中几位专家遭受了该组织支持者的网络骚扰。这些骚扰言论往往打着“至少他们在努力做点事来帮忙,而你们只会抱怨”的旗号——要知道,这些被指责的专家毕生致力于基于证据的海洋清理解决方案。
另一个反复出现的论调是:“你们只是嫉妒别人解决了你们没解决的问题。”当然,这番话是针对那些指出“海洋清理”项目并未真正解决问题的人说的。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批评似乎反而促使“海洋清理”的捍卫者更加坚定。
“我们被描绘成不愿相信的‘恨者’,而有一种人格特质会将批评本身视为对该理念价值的验证,”戈尔茨坦博士(Dr. Goldstein)表示。
当然,有时专家说某项方案行不通,仅仅是因为它确实行不通,而非批评者对某个理念心存嫉妒。
关键在于,试图提供帮助并不等同于实际提供了帮助。一些广受欢迎的解决方案要么使问题恶化,要么在浪费有限资源的同时未能解决问题。例如,许多“拯救蜜蜂”的言论聚焦于非本地蜜蜂,而非真正濒危的本地物种;网络上大量出于善意的请愿活动,旨在解决那些早已被解决的问题。
赫尔姆博士(Dr. Helm)曾作为科学顾问参与《联合国公海条约》的制定,深知解决复杂问题的有效方案究竟有多复杂。投入工作没有捷径可走。
“当时有一种精神,认为几个满怀热情的年轻人就能找到解决方案。但对于此类复杂问题,天才少年及其亿万富翁支持者不会拯救我们,反而会在过程中带我们经历一场昂贵而疯狂的旅程,”赫尔姆说。
事实上,极少有复杂的全球性问题能通过“外来魔法”——即那种无需任何人做出牺牲或改变的一劳永逸的技术方案——得到解决。
修复这些问题需要艰苦的工作、合作、专业知识以及证据支持。这或许无法造就简短有力的社交媒体帖子,但归根结底,这是唯一能真正提供帮助的途径。
编辑观点
海洋塑料清理的技术瓶颈在于对污染物形态的误判及海洋工程的高成本。产业链应关注源头拦截技术的实际效能,而非仅依赖末端打捞。未来需加强分选与清洗环节的技术投入,以应对微小塑料碎片带来的处理难题。
常见问题
海洋清理计划为何被科学家批评?
其测试捕获并杀死了大量漂浮海洋生物。科学家指出该区域富含表生生物,清理作业破坏了关键生态系统,且组织初期未意识到此后果。
太平洋垃圾带实际形态是怎样的?
并非致密塑料岛,而是充满微小碎片的“汤”。专家称碎片多如面包屑大小,肉眼难察觉,这导致“舀取”式清理方案在技术上难以实施且易误伤生物。
海洋清理项目为何转向河流拦截?
因早期海洋打捞原型机测试失败且成本高昂。组织调整策略,主要拦截塑料离开河流进入海洋之初的环节,尽管网站仍提及开阔海域作业,但重心已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