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我们究竟了解多少关于体内微塑料的情况?

要点
- 昆士兰大学研究指出,血液脂质会导致聚乙烯检测出现假阳性,此前18项相关研究均存在此隐患。
- 研究团队测试了约30种建材,最终选用不锈钢构建实验室,使塑料及邻苯二甲酸酯浓度降低约100倍。
- “每周摄入信用卡大小塑料”的说法被证伪,实际检测到的塑料微粒释放量远低于传闻水平。
- 室内灰尘中沉积的塑料添加剂主要来源包括合成纤维衣物烘干及轮胎颗粒,建议改用悬挂晾干以减少纤维释放。
十多年来,科学家一直在记录微塑料在海洋、土壤、空气、饮用水及食品中的存在。近期,经同行评审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人体内部也检出了微塑料。然而,我们究竟摄入了多少塑料?这些塑料从何而来?它们又对人体产生了何种影响?
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环境化学家卡桑德拉·劳尔特(Cassandra Rauert)致力于研究此类暴露的潜在影响。她的研究表明,目前用于检测人体内塑料的技术极易受到实验室设备的污染。去年,她发表了一篇引人注目的论文,指出血液中存在的脂质会对产量最大的塑料——聚乙烯——产生假阳性结果。这一切都暗示,部分关于人体内微塑料含量的报告数据可能被高估。
在接受《耶鲁环境360》(Yale Environment 360)采访时,劳尔特描述了她和同事们如何意识到微塑料可能通过建筑材料、设备、衣物或空气渗入实验室。为此,他们 painstakingly 重建了工作空间,改用玻璃和钢材,以大幅降低污染概率。研究者的期望是,一旦能够准确测量人体组织和血液中的微塑料水平,就能确切弄清塑料污染对人体的具体影响。
“我认为我们目前根本没有可靠的证据来证明微塑料可能产生何种影响,”劳尔特表示。至于那种被广泛炒作的说法——即我们每周摄入相当于一张信用卡大小的塑料——“这已被彻底证伪。”
《耶鲁环境360》:为何在人体内研究微塑料如此困难?
卡桑德拉·劳尔特:这是一个相当新的领域。我们正试图使用为其他目的开发的分析技术。
几年前,当我们刚开始思考人类对塑料的暴露问题时,曾想:“哦,我们应该检测一些血液,看看里面有什么。”我检测了自己的一小部分血液,结果发现聚乙烯含量极高。这完全不合逻辑。回想我的饮食,我并没有摄入大量塑料包装食品。于是,我们开始首次思考:“好吧,在分析过程中,是否还有我们未曾考虑的其他因素?”
我们评估了当前检测手段在血液中寻找微塑料的可靠性。研究发现,脂质和脂肪会导致聚乙烯检测出现假阳性。由于脂质与聚乙烯由相同的化学结构单元构成,在分析仪器上,两者的信号表现完全一致。若未仔细甄别数据,极易将脂质信号误判为聚乙烯。
e360:你们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指出,此前18项关于人体血液中微塑料的研究均存在这一问题。
劳尔特:我们发表该研究,旨在提醒研究者必须审慎对待仪器输出的数据,因为脂质和脂肪确实可能引发假阳性。据我们所知,此前的研究并未意识到这一隐患,也未将其纳入考量,而未来的研究理应予以重视。
e360:你们还发现,另一个挑战在于塑料无处不在,实验室设备中也不例外。
劳尔特:在常规化学实验室中,塑料随处可见。塑料移液管、塑料培养皿……塑料的使用有其必要性:它们可保持无菌、属一次性用品,各有其用途。但这也意味着,大量塑料微粒可能从这些器具中脱落,弥漫在实验室环境中。
“若样品接触过塑料——例如储存在塑料容器中的尿液样本——便存在被污染的风险。”
我们讨论的是极微小的颗粒和纤维,肉眼无法辨识,它们始终悬浮在周围空气中。若未对此保持警惕,这些微小颗粒和纤维可能意外落入样品中。或者,若样品接触过塑料——比如储存在塑料容器中的尿液样本——部分塑料成分可能脱落,从而污染样品。
e360:你们彻底改造了实验室以消除塑料污染,具体做了哪些工作?
劳尔特:我们与建筑师合作,几乎从零开始重建实验室。首要任务是确定实验室的建筑材料。我们测试了约30种不同的建材,试图寻找既不含塑料、也不含邻苯二甲酸盐等塑料添加剂的材料,但未能找到。所有材料均含有塑料或邻苯二甲酸盐。
实验室内严禁出现任何木材或纸板,因为这些材料容易滋生霉菌和细菌。为了彻底杜绝塑料污染,我们最终选用了不锈钢。即便是在窗户上安装玻璃面板,固定玻璃的密封胶也含有硅成分。我们测试了多个品牌的密封胶,试图找到邻苯二甲酸酯含量较低的产品。这一过程涉及极其繁琐的细节,但结果证明完全值得。
最终,我们建成了三个相互连通的房间,所有房间均维持正压状态。其设计原理是,当打开门时,气流会将污染物向外排出,而不是将外部污染物带入室内。在实验室正式启用时,我们首先放置了背景采样器,以检测空气中的成分。结果显示,该实验室内的塑料及邻苯二甲酸酯浓度比常规实验室低约100倍。
e360:考虑到塑料无处不在,以至于必须从零开始建造一间洁净室才能对其进行研究,这是否令人感到些许不安?
Rauert:这确实让我频繁思考自己的住所,以及家中所有的塑料消费品,尤其是厨房里那些塑料物品。目前,我正在逐步用金属和木质替代品替换它们。除非你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否则你根本意识不到日常生活中使用了多少塑料。它被视为理所当然,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e360:据我们所知,塑料通常是如何进入人体的?
Rauert:我们已知,就周围空气中的成分而言,室内浓度通常高于室外。我们知道许多此类[塑料添加剂]最终会沉积在家庭灰尘中,因此,更频繁地吸尘确实是清除这些物质的有效途径。
e360:那么,家中塑料污染的主要来源是什么?
Rauert:我们一直在研究住宅阳台,并发现[由合成聚合物制成的]轮胎[颗粒]浓度较高。轮胎[颗粒]有可能进入家庭灰尘中,但关于这一点的信息目前仍十分有限。
“如果我们吸入了[塑料]纤维,是会被咳出来,还是能深入肺部?”
就呼吸吸入的成分而言,主要来源可能是合成纤维。如果你频繁使用烘干机,并将聚酯或尼龙制品放入其中,会释放大量纤维。我们建议不要使用烘干机处理这些材质的衣物,尽量尝试悬挂晾干。
尽管家中最大的微塑料来源可能来自烹饪器具,但使用塑料砧板时,切割过程中产生的微小塑料碎片会混入食物中。因此,建议将塑料厨房用具更换为竹制、木制或金属制品。此外,在塑料容器中加热食物也会释放更多塑料微粒。
e360:我们真的每周会吃掉一张信用卡大小的塑料吗?
劳尔特:这一说法已被彻底证伪。我们研究了不同条件下塑料食品容器的脱落情况,确实能检测到塑料微粒的释放,但数量远未达到传闻中的程度。
e360:目前研究人员面临哪些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劳尔特:首要问题是我们尚不清楚自身实际暴露于何种物质。塑料食品容器究竟会释放哪些类型的塑料?这些微粒的形态和尺寸如何?我们知道,洗衣机在洗涤过程中会释放纤维,烘干机也会释放合成纤维。但当我们吸入这些纤维时,它们是被咳嗽排出,还是能深入肺部?
e360:虽然我们对塑料中添加的化学物质的影响已有较多了解——例如已被证实影响生育能力的邻苯二甲酸盐,以及与2型糖尿病相关的双酚类化合物——但对于塑料微粒本身可能产生的影响,我们知之甚少。
劳尔特:是的,我们确实知道自身暴露于大量塑料添加剂中,且已知这些物质具有内分泌干扰作用。过去数十年间,我们一直在对其进行监测和分析。
目前,我们缺乏充分证据来证明单独的微塑料微粒对人体有何具体影响。如果我们摄入了塑料,究竟多大尺寸、何种类型的塑料微粒能够进入血液循环?
据我们所知,人体暴露的大部分塑料微粒体积过大,无法从肠道进入血液——只有极微小的颗粒才具备这种能力——因此它们会被排出体外。这一机制尚未得到深入研究,但对粪便样本的分析显示,其中含有多种多样的塑料微粒。
“就污染而言,塑料问题极其严峻,且由于我们不断生产新的塑料,其累积量仍在持续增加。”
尽管我们对最小尺寸塑料颗粒的认知仍然十分有限,目前尚不清楚其中有多少会被人体排出,又有多少能够突破体内屏障。我认为,有必要进一步加深对此问题的理解,以便更精准地指导毒理学研究。
此外,许多毒理学研究,尤其是过去的那些,往往倾向于使用实验室级别的聚苯乙烯微球作为代表性微塑料颗粒。这是因为在毒理学研究中,这是唯一可用的标准物质。然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并非完美的聚苯乙烯球体,而是聚苯乙烯碎片或碎屑。因此,这种实验模型并不具备真正的代表性。
E360:长期以来,企业一直通过声称对其产品的健康影响了解不足来抵制监管。你认为这种情况是否也存在于微塑料领域?
劳尔特:就污染问题而言,塑料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而且由于我们不断生产新的塑料,污染只会持续累积。我们必须减少塑料的使用,尤其是单次使用塑料。
我知道,声称信息不足很容易成为借口,但我们已经清楚了解所有食品包装塑料中所含化学物质的健康风险。从这个角度来看,在可能的情况下减少或消除塑料使用,仍然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编辑观点
检测技术的局限性意味着当前关于人体微塑料暴露的数据存在系统性偏差,行业在制定再生塑料食品接触标准时,应警惕将背景污染误判为产品缺陷。未来需关注更精准的洁净室检测协议,以区分环境本底值与再生料本身的风险,确保rPE、rPET等材料的合规性评估建立在可靠数据之上。
常见问题
为什么血液里的微塑料数据可能不准?
血液中的脂质会与聚乙烯产生相同的化学信号,导致检测出现假阳性。研究证实,若未剔除脂质干扰,仪器会将脂肪信号误判为塑料,从而高估人体内的微塑料含量。
实验室如何避免塑料微粒污染样品?
研究团队用不锈钢重建实验室,并测试了约30种建材以排除塑料及邻苯二甲酸盐。新实验室维持正压状态,其塑料及邻苯二甲酸酯浓度比常规实验室低约100倍,有效降低了背景污染。
每周吃一张信用卡大小的塑料是真的吗?
这一说法已被彻底证伪。虽然塑料食品容器在特定条件下会释放微粒,但实际检测到的数量远未达到传闻中的程度,目前缺乏证据支持这种夸张的摄入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