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全面解析化学回收:塑料污染的“解决方案”还是生态海市蜃楼

要点
- 全球现有20座化学回收工厂,其中15座位于欧洲;预计2028年新增45座中31座在欧。
- 2028年全球化学回收预计处理量为350万吨,仅占2019年塑料垃圾总量3.53亿吨的1%。
- 欧盟委员会批准法国释放5亿欧元补贴,用于支持化学回收产业发展。
- 热解技术占欧洲已运营或宣布项目的62%,该过程能耗极高,部分需二次蒸汽裂解。
- 2021年法国《气候与韧性法》中聚苯乙烯包装禁令因工业界承诺建立回收链而被阻挠。
这是关于化学回收的两部分调查报道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请点击此处阅读。
“解决污染问题的终极方案。”在宣传化学回收时,全球石化巨头英力士(Ineos)从不含糊其辞。这一承诺确实颇具吸引力:该工艺据称能够利用难以处理的废弃物——例如目前被填埋或焚烧的聚苯乙烯酸奶杯——生产出与原生塑料(即未经回收的塑料)质量相当的新塑料。
本文免费开放阅读。这是我们的坚定承诺,旨在让所有人能够免费获取有关生态紧急状况的信息,并做出明智的选择。如果您有能力,请通过捐款支持我们的长期工作,以保障我们的独立性。
正如Plastic Energy公司首席执行官Carlos Monreal所言,这有望实现“一个塑料使用不再构成威胁的世界”。
化学回收是指利用溶剂或高温加热,分解塑料废弃物的分子结构。© Wikimedia
然而,独立分析平台Plastic Solution Review的科学委员会专家对此持不同看法。他们认为,化学回收在技术上尚不成熟,在经济上不可行,在物流上复杂,且碳足迹巨大,还会产生威胁人类健康和环境的有毒副产物。
尽管如此,在欧洲乃至法国,此类项目却层出不穷,且多由公共资金推动,从而转移了人们对核心问题的注意力:即污染土壤、海洋以及全球各地人体组织的塑料污染。
化学回收,又称高级回收,其原理是利用溶剂或高温加热来分解塑料废弃物的分子结构。该工艺旨在回收其基础组分:如乙烯等气体、呈油状的碳氢化合物混合物,或直接回收构成聚合物(塑料的技术名称)的基本单元——单体。
经过净化和精炼工序,该材料原则上可被重新整合进新的塑料制品中,包括食品包装。相比之下,目前处理了99%回收塑料的传统机械回收工艺,在实现这一目标方面面临较大困难。
“这种方法助长了‘无限循环回收’的迷思,并由此传递出一种错误观念,即我们一次性包装的消费模式可以变得可持续。”回收领域专家、多部相关著作的作者弗洛尔·贝尔林(Flore Berlingen)指出。
这些项目目前进展如何?
塑料加工行业协会Polyvia在其2025年2月发布的最新行业报告中统计,全球目前有20座化学回收工厂在运营,其中15座位于欧洲。该机构估计,到2028年计划新建的45座工厂中,有31座将落户欧洲。
法国正试图在这一发展中扮演领军角色,近年来已启动约十个项目。然而,这一雄心壮志的局限性已初现端倪,昨日高调宣布的项目如今纷纷陷入停滞。
(点击图片可打开我们的互动地图)
一些重大项目已陷入停滞,包括Ineos在Wingles(加来海峡省)、Loop Industries与Suez在Saint-Avold(摩泽尔省)、以及米其林在Clermont-Ferrand(多姆山省)的项目(详见上方地图)。
其他项目则出现延期,例如美国Eastman公司计划在滨海塞纳省建设全球最大化学回收工厂之一的项目。该项目于2022年由该公司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共同宣布,2024年被认定为“具有重大国家利益”,并可能获得高达1亿欧元的公共资助。
这些挫折的官方原因之一,是围绕原料供应渠道和产出材料下游用途的监管框架尚不明确。
“化学回收成本高昂,且难以实现盈利。”弗洛尔·贝尔林同样指出。
据Polyvia数据,通过该技术生产的塑料成本是原生塑料的两到三倍。
其结果是,这些项目的可行性往往高度依赖大规模的公共资金支持。2025年2月,欧盟委员会批准法国释放5亿欧元补贴,用于支持该产业。
这是否真正解决了塑料污染问题?
“这些技术对于机械回收无法处理的一些复杂材料可能具有应用价值。”
“但必须追问处理量!目前存在巨大的脱节,甚至是一种盲目推进,因为人们试图用回收来弥补塑料的过度生产。”弗洛尔·贝尔林根(Flore Berlingen)指出。
位于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温格勒(Wingles)的英力士斯泰罗路顿(Ineos Styrolution)石化工厂。© Google Maps 截图
在其最新报告中,Polyvia 估计,到 2028 年,全球化学回收装置的处理总能力为 350 万吨。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CDE)的数据,2019 年产生的塑料垃圾总量为 3.53 亿吨,而该组织预计这一数字到 2060 年将增至三倍。因此,350 万吨仅相当于 2019 年塑料垃圾总量的 1% 左右。
科普平台“M.et Mme Recyclage”的工程师兼联合创始人莉丝·尼古拉(Lise Nicolas)和恩佐·穆蒂尼(Enzo Muttini)认为,这些工艺“如果首先发展减少和重复使用的杠杆,才具有意义。如果将所有赌注都押在化学回收上,并认为可以像现在一样继续消费,那行不通。我们应该在重复使用上投入与回收同样多的资金。”
化学回收是漂绿的工具吗?
“宣布项目可以争取时间。只要承诺建设大型回收工厂,就不会有人来纠缠塑料污染问题。”莉丝·尼古拉和恩佐·穆蒂尼分析道。
近期的历史似乎证实了这一点。2021 年《气候与韧性法》中原本计划彻底禁止使用聚苯乙烯材料制成的包装。然而,一个工业界团体承诺在 2025 年前建立聚苯乙烯回收产业链,从而阻挠了这一禁令。旨在履行该承诺的化学回收项目从未落地,数百万个不可回收的酸奶杯继续充斥市场。
据 InfluenceMap 网站报道,类似的论据也被石化行业用来试图限制 2024 年底在韩国谈判的国际塑料污染条约的雄心。主导这一行动的是道(Dow)、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或巴斯夫(BASF)等跨国公司,它们既是塑料生产商,也是先进回收项目的利益相关方。
2023 年 6 月,法国议会科学、技术和技术选择评估办公室(Office parlementaire d’évaluation des choix scientifiques et technologiques)的一份报告指出:“化学回收使大型石化企业能够通过在其设施中掺入部分再生塑料来美化其形象。”
该文件指出,若让消费者误以为塑料的末端处理已得到妥善管控,将产生“变相鼓励塑料使用”的风险。自2024年9月起,美国检方已对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提起诉讼,指控其就塑料产品的可回收性“欺骗”公众。加利福尼亚州总检察长Rob Bonta在起诉书中表示:“埃克森美孚的‘先进回收’计划不过是一场公关活动,旨在诱导消费者继续购买一次性包装,从而加剧塑料污染危机。”
在二氧化碳排放与有毒物质释放方面,化学回收装置的环境表现因所采用技术而异。咨询公司SIA Partners的报告指出,在欧洲,热解(pyrolysis)是目前应用最广泛的技术,占已运营或已宣布项目的62%。该技术通过高温加热废弃物,将其转化为由多种碳氢化合物混合而成的油品。这一过程能耗极高。在某些情况下,该油品还需在石化工厂进行二次处理,即蒸汽裂解(vapocraquage),以提取生产塑料所需的基础组分。Lise Nicolas和Enzo Muttini指出:“对我们而言,所有需要重新进行蒸汽裂解环节的技术,从环境角度看均无益处。因为蒸汽裂解不仅是塑料全生命周期中污染最严重的阶段,也是整个生产周期中污染最严重的环节,我们并未跳过这一关键步骤。”
2022年,非政府组织Zero waste Europe委托开展的一项研究显示,每回收1公斤塑料,热解技术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是机械回收的9倍。此外,这些设施可能产生的有毒排放也引发担忧。2021年,欧洲化学品管理局(Echa)曾发出警告,指出在相关工业项目于欧洲不断扩张的背景下,目前对各类化学回收工艺中“关注物质”去向的认知仍十分碎片化。Echa认为,这些工艺有可能向空气和固体残渣中释放溴化二噁英、呋喃、多环芳烃(HAP)、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及重金属。这些因素进一步加剧了环境负担。
这是关于化学回收的两部分调查报道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请点击此处阅读。
“解决污染问题的终极方案。”在宣传化学回收时,全球石化巨头英力士(Ineos)从不吝啬溢美之词。这一承诺确实颇具吸引力:该工艺号称能够利用难以处理的复杂废弃物——例如目前通常被填埋或焚烧的聚苯乙烯酸奶杯——生产出与原生塑料(即未经回收的塑料)质量相当的新塑料。
本文免费开放阅读。
这是我们的团队做出的坚定承诺,旨在让所有人能够免费获取有关生态紧急性的信息,并做出明智的选择。如果您有能力,请通过捐款支持我们长期开展工作,以保障我们的独立性。
正如塑料能源公司(Plastic Energy)首席执行官卡洛斯·蒙雷亚尔(Carlos Monreal)所言,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生活在一个“塑料使用不再构成威胁”的世界里?
独立分析平台“塑料解决方案审查”(Plastic Solutions Review)科学委员会的专家们对此持截然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化学回收目前“技术上不成熟,经济上不可行,物流上复杂,碳足迹巨大,且会产生威胁人类健康和环境的有毒副产品”。然而,在欧洲乃至法国,此类项目却在公共资金的推动下大量涌现,从而转移了人们对核心问题的注意力:即污染全球土壤、海洋以及人体健康的塑料污染。
化学回收是如何运作的?
化学回收,也被称为高级回收,是指利用溶剂或在高温下加热,分解塑料废弃物的基本结构。该工艺旨在回收其基础组分:如乙烯等气体、呈油状混合物的碳氢化合物,或直接回收构成聚合物(塑料的技术名称)的单体“积木”。
经过净化和精炼工序后,该材料原则上可被整合进新的塑料制品中,包括食品包装。相比之下,目前处理了99%回收塑料的传统机械回收工艺,很难实现这一目标。回收领域专家、多部相关著作的作者弗洛尔·贝尔林根(Flore Berlingen)指出:“这种方法助长了‘无限循环回收’的神话,并由此传递出一次性包装消费模式可以变得可持续的错误观念。”
这些项目目前进展如何?
塑料加工行业工会Polyvia在2025年2月发布的最新行业现状报告中统计,全球目前共有20家化学回收工厂在运营,其中15家位于欧洲。该机构预计,到2028年计划新建的45家工厂中,有31家将落户欧洲。法国正试图在这一发展中扮演领头羊角色,近年来已启动约十个项目。然而,这一雄心壮志的局限性已开始显现,昔日高调宣布的项目如今纷纷陷入停滞。
一些重大项目已陷入停滞状态(参见上文地图),包括Ineos在帕-德-加莱省温格勒(Wingles)的项目、Loop Industries与苏伊士(Suez)在摩泽尔省圣阿沃尔(Saint-Avold)的项目,以及米其林(Michelin)在多姆山省克莱蒙费朗(Clermont-Ferrand)的项目。其他项目也出现延误,例如美国Eastman公司计划在滨海塞纳省(Seine-Maritime)建设全球规模最大的化学回收工厂之一。该项目于2022年由该跨国公司与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联合宣布,2024年被认定为“具有重大国家利益”,可能获得高达1亿欧元的公共补贴。
这些挫折的官方原因之一,是围绕原料供应渠道和产出材料下游应用的监管框架尚不明确。弗洛尔·贝尔林根还指出:“化学回收成本高昂,且难以实现盈利。”据Polyvia数据,采用该技术生产的塑料成本是原生塑料的两到三倍。因此,项目的可行性往往高度依赖大规模的公共支持。2025年2月,欧盟委员会批准法国释放5亿欧元的补贴额度,以支持该行业。
这真的是解决塑料污染的有效方案吗?
Flore Berlingen指出,这些技术或许能处理一些机械回收无法应对的复杂材料,但必须正视处理量的问题。目前存在巨大落差,且行业似乎在盲目推进,试图用回收来弥补塑料的过度生产。
在其最新报告中,Polyvia估计,到2028年,全球化学回收装置的处理总能力仅为350万吨。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数据,2019年全球产生的塑料废弃物达3.53亿吨,而该机构预测这一数量到2060年将增至三倍。因此,350万吨的处理能力仅相当于2019年塑料废弃物总量的1%。
科普平台“M. et Mme Recyclage”的联合创始人兼工程师Lise Nicolas和Enzo Muttini认为,如果优先发展减量和重复使用这两个杠杆,这些工艺才具有价值。如果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化学回收上,并认为可以维持当前的消费模式,那行不通。我们应当将与回收同等规模的资金投入重复使用领域。
化学回收是否是一种“漂绿”工具?
Lise Nicolas和Enzo Muttini分析称:“宣布项目能争取时间。只要承诺建设大型回收工厂,就没人会来纠缠塑料污染问题。”近期历史似乎印证了这一点。2021年《气候与韧性法》中原本计划严格禁止使用聚苯乙烯制成的包装,但一个工业界团体承诺在2025年前建立聚苯乙烯回收产业链,从而阻挠了该禁令的通过。然而,旨在履行这一承诺的化学回收项目从未落地,数百万个不可回收的酸奶杯仍在持续涌入市场。
据InfluenceMap网站披露,2024年底在韩国举行的国际塑料污染公约谈判中,石化行业曾援引类似论据,试图削弱该条约的雄心。道(Dow)、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和巴斯夫(BASF)等跨国企业既是塑料生产商,也是先进回收项目的利益相关方。法国议会科学与技术选择评估办公室(OPECST)2023年6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化学回收使大型石化企业得以通过在工厂中掺入部分再生塑料来美化其形象。”该文件同时强调,这种做法存在“误导消费者认为塑料生命周期末端管理已得到控制,从而鼓励塑料使用”的风险。
埃克森美孚因涉嫌就塑料产品的可回收性“欺骗”公众,自2024年9月起在美国面临法律诉讼。加利福尼亚州总检察长罗布·邦塔(Rob Bonta)在起诉书中表示:“埃克森美孚的‘先进回收’计划不过是一场公关活动,旨在鼓励消费者继续购买加剧塑料污染危机的一次性包装。”
二氧化碳、有毒排放,环境影响几何?
化学回收装置的环境绩效因所采用技术而异。咨询公司SIA Partners的一份报告显示,在欧洲,热解是最为普遍的技术,62%的在建或已宣布项目均基于此工艺。该工艺通过高温加热废物,将其转化为由多种碳氢化合物组成的油。这是一种能耗极高的方法。
在某些情况下,该物料需在石化工厂进行二次处理,即蒸汽裂解,以提取生产塑料所需的基础组分。莉丝·尼古拉(Lise Nicolas)和恩佐·穆蒂尼(Enzo Muttini)指出:“对我们而言,所有需要重新进行蒸汽裂解步骤的技术在环境上均无益。因为并未跳过生产周期中污染最严重的环节,而该环节本身也是塑料全生命周期中污染最严重的阶段。”据非政府组织“零废弃欧洲”(Zero waste Europe)2022年委托的一份报告,每回收一公斤塑料,热解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是机械回收的九倍。
这些设施可能产生的有毒排放物同样引发了担忧。2021年,欧洲化学品管理局(ECHA)在一份报告中指出,随着欧洲此类工业项目的推进,目前对于“各类化学回收工艺中受关注物质去向的认知是零碎的”。该机构认为,这些工艺有可能向空气和固体残渣中释放“溴代二噁英、呋喃、多环芳烃(PAHs)、挥发性有机化合物以及重金属”。这一情况进一步加剧了环境方面的不利因素。
对抗污染,你们就是解决方案!
还要多少年的无所作为?还要多少受害者?
在石棉、铅或氯代酮(Chlordécone)丑闻之后,历史似乎正在重演:如今,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镉、有毒农药、内分泌干扰物以及众多其他新物质正带来类似的危机。
在污染和气候问题上,科学家的警告再次被忽视。我们的政府更多地是在保护工业界的利益,而非公众健康和子孙后代的未来。
在民主辩论受到空前污染之际,我们的记者肩负着前所未有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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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观点
化学回收目前更多是石化巨头的公关工具,而非实质性的污染解决方案。从业者应关注其高昂成本对再生塑料市场的冲击,避免盲目押注该技术,转而强化机械回收的分选与清洗效率,并推动政策层面落实源头减量与重复使用体系。
常见问题
化学回收真能解决塑料污染吗?
不能。独立分析平台Plastic Solution Review指出,该技术在经济上不可行,碳足迹巨大,且处理量极小。2028年全球预计产能仅350万吨,仅占2019年塑料垃圾总量的1%左右,无法解决根本污染问题。
化学回收塑料成本比原生高多少?
成本是原生塑料的两到三倍。据Polyvia数据,通过化学回收技术生产的塑料成本极高,导致项目可行性高度依赖公共资金。例如法国获得欧盟5亿欧元补贴支持,否则难以实现盈利。
为什么法国多个化学回收项目停滞?
主要因监管框架不明确及成本高昂。Ineos、Loop Industries等项目陷入停滞,官方原因包括原料供应渠道和产出材料下游用途的监管未定。此外,热解技术能耗高,若需二次蒸汽裂解,环境负担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