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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回收,一种适得其反的解决方案

责任编辑:Clara Zeng7 分钟阅读
塑料回收,一种适得其反的解决方案

要点

  • 2023年全球塑料产量超过4亿吨,2016年收集的塑料废弃物仅为1.8亿吨。
  • 欧盟2022年用于回收目的的废弃物收集量最高达到总量的三分之一。
  • 邻苯二甲酸酯和双酚A导致加拿大、美国和欧盟每年损失高达1300亿美元。
  • 估计受石油衍生物污染的土壤总量超过1000万吨。
  • 目前仅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和高密度聚乙烯(PEHD)拥有功能完善的技术回收体系。

2025年8月5日至14日,为期两周的日内瓦塑料污染峰会落下帷幕。法国生态转型、生物多样性、森林、海洋与渔业部长阿涅斯·帕尼尔-鲁纳谢(Agnès Pannier-Runacher)对此次第五轮政府间谈判委员会(INC-5)未能就制定一项具有约束力的国际条约以应对塑料污染达成共识表示强烈不满。她指出:“科学界已明确优先事项:必须从塑料污染的全生命周期入手,首先承认当前的生产和消费水平不可持续,且回收和废物管理只是权宜之计——虽在特定环节有用,但永远无法匹配塑料污染这一顽疾的规模。”

这位部长直指瑞士谈判中的核心分歧。一方面,加入“高雄心”联盟的国家(包括加拿大、法国、欧盟以及众多非洲、大洋洲和南美洲国家)致力于在2040年前终结塑料污染,途径是减少这些材料的产量。另一方面,主要塑料生产国(首当其冲的是美国和沙特阿拉伯)则仅聚焦于废物管理。

2025年8月11日(周一),加拿大艺术家本杰明·冯·翁(Benjamin Von Wong)在日内瓦联合国办事处前,为其雕塑作品《思想者的负担》堆叠塑料废弃物,此时正值塑料污染峰会在此举行。

就在不到三个月前,由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和国家农业、食品与环境研究所(Inrae)主导的一项集体科学评估,发布了历时两年半的研究成果,聚焦农业和食品领域使用的塑料,核心议题是回收及其局限性。

“每种聚合物都有其特定属性”

塑料回收面临的核心难题在于其化学配方。塑料的基础是聚合物,而合成聚合物首先需要将单体分子进行聚合,这些单体几乎完全来源于石油。随后,还需向聚合物中添加各类助剂。

由此形成的配方体系既可通过聚合物混合实现,也可构建为所谓的“多层结构”。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该专项研究的科学共同负责人、化学家索菲·杜克斯内(Sophie Duquesne)指出:“在多层结构中,每种聚合物都具备特定性能,彼此之间无法相互替代。”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不同用途和不同供应商的塑料配方各不相同,且这些配方在暴露于紫外线、高温等环境因素,甚至经历回收处理环节时,会进一步变得复杂。这种高度多样化的状况严重削弱了塑料的可回收性。

回收的局限

CNRS该专项研究的另一位科学共同负责人、社会学家巴普蒂斯特·蒙桑热翁(Baptiste Monsaingeon)批评道:“我们发明了种类繁多的塑料,但只有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常见于饮用水瓶)和高密度聚乙烯(PEHD,常见于牛奶瓶和洗发水容器)拥有功能完善的技术回收体系。”

在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的一个分拣中心,工作人员正在分离各类废弃物。在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的一个分拣中心,工作人员正在分离各类废弃物。Justin Sullivan / Getty Images via AFP Justin Sullivan / Getty Images via AFP 分享 分享

他主张,应减少塑料的种类并简化其配方,以便利回收,而非为每一种塑料无限制地开发新的回收体系。此外,机械回收(即在不改变聚合物结构的前提下,将塑料制品破碎加工为再生原料)也存在固有局限。

索菲·杜克斯内指出:“材料在每次循环中都会发生降解,导致聚合物的机械性能逐渐丧失。”

回收体系远未达标

在塑料化学特性带来的挑战之外,可回收物料的收集同样面临巨大困难。一项由来自欧洲24家研究机构的约30名专家共同完成的集体科学评估,基于对4500余篇科学文献的研究,估算出相关数量级。2023年,全球塑料产量超过4亿吨,而2016年收集的塑料废弃物不足其总量的一半,仅为1.8亿吨。

近年来,欧盟显著提升了其实际回收率,2022年用于回收目的的废弃物收集量最高达到总量的三分之一。然而,与此同时,欧盟的废弃物总量却在持续增加。

是否存在其他可行的回收途径?

鉴于机械回收效果有限,部分工业界人士提出了化学回收和酶回收作为替代及补充方案。这些技术将聚合物分解为基本化学物质,以用于新的应用。尽管此类回收方式多年来一直被寄予厚望,但目前其工业化规模发展极为有限。

Sophie Duquesne指出,这些回收方式的经济模式本身可能会加剧塑料及废弃物的生产:“为了收回高昂的初始投资,这些产业需要大量待回收的聚合物,这与减少原生塑料生产的目标相冲突。”

在肯尼亚内罗毕的Dandora垃圾填埋场,人们正在回收废弃物,而秃鹫则在寻找食物。Sven Torfinn / PANOS-RÉA

此外,这些回收方式(同样需要初步分拣以净化物料流)将与现有的有效机械回收体系(如PET回收)产生竞争,这令Baptiste Monsaingeon感到不满:“在已经存在可行的机械回收体系的情况下,是否值得投入大量资源去发展成本高昂的化学或酶回收体系?”

当务之急,是减少生产

该集体科学评估报告与高目标国家的政策方向保持一致,重申了科学界的一致共识:必须减少原生塑料的产量,而非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通过回收处理废弃物。

事实上,无论是企业还是政府推动回收,其影响并非中性。这一举措往往带有经济目的,将废弃物管理的责任转嫁给消费者。一位社会学家指出:“在回收模式下,消费者被视为废弃物产生者,而非工业部门。消费者必须负责正确分类,并承担相应责任。” 同时,这也为消费主义行为提供了默许:“在个人层面,回收成为合理化消费行为的借口。”

塑料已侵入人体、水体和土壤

然而,日常生活中塑料用量的增加,意味着更严重的健康与环境后果。毒理学家穆里埃尔·梅西耶-博南(Muriel Mercier-Bonin)是“为有效塑料条约而战的科学家联盟”(一个由塑料污染领域独立专家组成的全球网络)成员,今年8月曾出席日内瓦会议。她同时也是法国国家农业食品与环境研究院(Inrae)科学评估项目的联合科学负责人,强调未来的国际塑料条约必须纳入一项关于健康的横向条款,特别是人类健康。

这位科学家担忧地表示:“塑料在其整个生命周期——从生产到处置——都对人类健康造成影响。”

尽管某些化学物质在配方中占比极小,但包括邻苯二甲酸盐和双酚A在内的超过16,000种添加剂已被证实对人类健康产生危害,包括生殖和发育障碍、心血管疾病、癌症等。这些内分泌干扰物对医疗系统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压力。

意大利那不勒斯湾海底,一只四色海蛞蝓(Godiva quadricolor)附着在塑料瓶上。意大利那不勒斯湾海底,一只四色海蛞蝓(Godiva quadricolor)附着在塑料瓶上。摄影师:Pasquale Vassallo / Biosphoto 分享 分享

邻苯二甲酸酯和双酚A是文献中研究最为深入的内分泌干扰物。集体科学评估已证实,仅这两种物质就导致加拿大、美国和欧盟每年损失高达1300亿美元,该估算涵盖了医疗支出、住院费用以及生产力损失等各项成本。

近期研究进一步证实,微塑料和纳米塑料已污染人类食用的食品、饮用的水以及呼吸的空气,其污染程度之深,以至于这些颗粒如今已被检出存在于人体内部。然而,目前尚无法确立其与特定疾病之间的因果关系。

土壤污染同样严峻。尽管海洋中漂浮塑料的画面已广为人知,但石油衍生物对土壤的污染却鲜受关注。事实上,土壤的污染程度至少与海洋相当,估计受污染土壤总量超过1000万吨。

这种污染无视国界。农业和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地区自然首当其冲。但研究人员已在亚洲沙漠深处及喜马拉雅山巅发现了由风携带的微塑料(肉眼不可见)。在法国,一项2024年针对约40块土壤样本的研究显示,每公顷土壤中塑料含量高达250公斤。

里昂环境科学观测站(OSERen,隶属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里昂大学/里昂第二大学)为研究朗德省蒙代马桑某地块的塑料污染而采集的土壤样本。生活垃圾堆肥是土壤中塑料的重要来源。里昂环境科学观测站(OSERen,隶属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里昂大学/里昂第二大学)为研究朗德省蒙代马桑某地块的塑料污染而采集的土壤样本。生活垃圾堆肥是土壤中塑料的重要来源。Jean-Claude Moschetti / Géosciences Rennes / OSERen / CNRS Images Jean-Claude Moschetti / Géosciences Rennes / OSERen / CNRS Images Partager Partager

这种鲜为人知的污染并非由消费者造成。法国国家路桥学校(École nationale des ponts et chaussées)研究员、集体科学专家组成员布鲁诺·塔辛(Bruno Tassin)指出,这种全球性污染源于多种人类活动,既包括城市地区——例如洗衣机中塑料纺织品的降解——也包括农业环境。

换言之,污染贯穿从农场到餐桌的全过程。这位水文学家态度坚决:“塑料不属于任何生物地球化学回收,且事实上具有近乎无限的使用寿命,因此不应存在于环境中。对环境的唯一可接受限度是零塑料!”

编辑观点

谈判僵局表明国际监管重心仍停留在末端治理,源头减量缺乏强制力。从业者应关注EPR政策演变及原生塑料产量控制措施,避免过度依赖再生料市场,需重新评估供应链中再生塑料的长期需求稳定性。

常见问题

为什么科学界认为回收无法解决塑料污染?

回收只是权宜之计,无法匹配塑料污染规模。塑料配方复杂且机械回收中材料会降解,导致聚合物机械性能逐渐丧失,且目前仅PET和PEHD拥有完善回收体系。

2023年全球塑料产量与回收量差距多大?

2023年全球塑料产量超4亿吨,而2016年收集的塑料废弃物仅1.8亿吨,不足总量一半。欧盟2022年回收收集量最高达总量三分之一,但废弃物总量仍在持续增加。

化学回收与机械回收在成本上如何对比?

化学回收需大量待回收聚合物以收回高昂初始投资,与减少原生塑料生产目标冲突。在已有可行机械回收体系的情况下,投入大量资源发展成本高昂的化学或酶回收体系并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