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英国Lidl超市塑料包装废弃物如何流入缅甸?

要点
- 联合国Comtrade数据显示,过去五年23国向缅甸出口14.3万吨塑料废物。
- 缅甸法律仅允许进口未受污染、可直接回收的塑料碎片或颗粒。
- Lidl声明禁止将废弃物或可回收材料运往亚洲任何国家。
- 2018年中国实施塑料进口禁令后,西方对东南亚塑料废物出口激增。
- 缅甸回收企业倾向购买进口废物,因质量通常高于本地可获取废物。
英国一家大型超市将塑料包装废弃物运往七千英里(11265.408公里)外的缅甸低收入城镇,引发外界对西方将塑料污染危机转嫁给海外弱势边缘社区的担忧。这些社区缺乏应对能力,居民健康正受到威胁。
调查人员发现,英国利特尔(Lidl)超市在利茨菲尔德(Letchworth)门店使用的瓶装水和柠檬水塑料包装,出现在缅甸最大城市仰光周边低收入地区的腐臭垃圾堆中。这些废弃物被丢弃在缅甸施韦比伊塔尔(Shwe Pyi Thar)镇的一片外国垃圾海洋中,现场还发现了来自法国、波兰和加拿大企业的产品残留物。
独立媒体机构“Frontier”的记者历时六个月调查缅甸废弃物处理问题,最终在施韦比伊塔尔镇“27区”发现了利特尔的塑料包装。该区域是镇郊的非法贫民窟,居住着700名非法居民。他们因担心被强制驱逐而选择沉默。调查团队指出,该区域180座拥挤的竹制小屋中,约有一半被污水淹没。
缅甸自两年前军事政变以来,局势持续恶化。军政府镇压抗议活动,以暴力和残酷手段压制言论自由。去年,仰光附近另一处名为“17区”的贫民窟在仅提前一天通知后,即遭强制拆迁。
施韦比伊塔尔镇居民向“Frontier Myanmar”记者透露,当地有势力的“强人”迫使他们签署协议,允许在住宅旁倾倒塑料垃圾。居民描述,恶臭弥漫家园,垃圾频繁自燃,释放危害健康的有毒气体。在季风季节,塑料垃圾堵塞排水渠和水道,加剧了洪水灾害。
“达奥·艾·米”(Daw Aye Mi,化名)是一位已婚母亲,育有两个孩子。她描述了当地令人痛心的环境现状:“当人们看到某处已有垃圾堆积,就会认为也可以把自己的垃圾扔在那里,于是纷纷效仿。随后,这些废弃物随水流漂入水道,蔓延至其他居民区。最终,水体变得浑浊、发黑,一旦脚部接触,便会引发皮肤瘙痒。”
在与《边界》(Frontier)记者交谈时,米展示了她双腿上布满的溃疡。
《独立报》(The Independent)调查团队在仰光镇(Yangon)的“垃圾海”中收集到的外国垃圾中,德国连锁超市“利德尔”(Lidl)的塑料包装占比最高(图片由《独立报》提供)。
米表示,她担心孩子会掉入肮脏的水中,因此已告诫他们不要在垃圾堆里玩耍。然而,她无力阻止垃圾被倾倒至缅甸居民区,其中部分垃圾甚至来自境外。她无奈地说:“我们是贫民窟居民。如果政府来拆除棚屋,我们只能被迫搬迁,因此无法要求他们不要在这里倾倒垃圾。”
《边界》的记者还发现了法国“达能”(Danone)旗下“欧益司”(Oikos)品牌的酸奶容器、加拿大“优尼科”(Unico)品牌的“佩内里加泰”(Penne Rigate)意面包装,以及波兰啤酒品牌“卡斯特兰”(Kasztelan)和奶酪品牌“斯波姆莱克”(Spomlek)的包装。值得注意的是,缅甸并未从上述任何一家公司进口产品。
“达能”发言人表示:“看到‘灯塔’(Light House)报告的结果,我们深感失望。‘达能’不会将其任何废弃物运往世界任何地方。”
《独立报》还联系了拥有“卡斯特兰”品牌的波兰“嘉士伯”(Carlsberg)公司,以及“斯波姆莱克”和“优尼科”公司,寻求对此次调查的评论,但截至目前尚未收到回复。
《边界》记者发现,所收集到的塑料垃圾中,数量最多的是来自英国“利德尔”(Lidl UK)的包装。这些包装上印有位于伯明翰北部利特菲尔德(Litchfield)的“利德尔”仓库名称,表明这些垃圾很可能是由公司而非消费者直接丢弃的。
在缅甸低收入社区中,发现了印有英国伯明翰北部利特菲尔德“利德尔”门店信息的标签(图片由《独立报》提供)。
记者还在这些标签旁发现了英国“罗克桑”(Roxane)品牌的水瓶。该品牌总部位于利特菲尔德,为英国“利德尔”供应产品。
“利德尔”是一家总部位于德国、门店遍布欧洲及美国的低价连锁超市。该公司在向《独立报》发表的声明中,强调了其环保原则与承诺。
该公司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表示,作为“英国塑料公约”的创始成员,其致力于推动塑料材料的循环经济,旨在消除浪费并实现资源的持续利用。公司正积极努力减少塑料使用,提升可回收性,并将回收材料纳入产品,以此落实“重置塑料”(REset Plastic)战略目标。
“我们正在处理在英国产生的所有塑料废弃物。Lidl对将废弃物或可回收材料运往亚洲任何国家持严格禁止态度。因此,看到相关画面我们深感失望,并将与废物管理合作伙伴密切协作,展开必要调查。”公司补充道。
“灯塔报道”(Light House Reports)从Lidl前可持续发展团队成员处获悉,在缅甸发现该超市的塑料垃圾令人“震惊”。
“品牌自身也需承担部分责任,因为显然承包商或供应商未能执行废物管理所需的必要控制与制衡措施。这些废弃物最终流落缅甸,情况尤为令人遗憾。缅甸是一个极度脆弱的国家,许多企业甚至仍在权衡是否在此开展业务。”该消息人士称。
2023年10月11日拍摄的照片显示,塑料垃圾堵塞了仰光Shwe Pyi Thar镇的水道。居民表示,塑料堆积使水体变黑变脏,并加剧了季节性洪水。(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Lidl同样遵守欧洲及国际废物贸易法规,例如《巴塞尔公约》。该公约规定,各国仅可出口用于回收而非填埋处置的非污染废物。然而,在缅甸发现的垃圾并非可回收材料。
考虑到上述法规,“独立报”(The Independent)从环保组织“巴塞尔行动网络”(Basel Action Network)执行主任Jim Puckett处获悉,另一主体“可能非法将Lidl的包装袋出口至缅甸”。他指出,企业通常不自行处理货运,而是委托独立的废物管理公司。
Puckett补充道:“肯定出了差错。”
“当某处出现被遗弃的垃圾时,人们会认为也可以在此倾倒自己的垃圾,于是纷纷效仿。随后,这些废弃物漂浮在水道中,蔓延至其他居民区。最终,水体变得肮脏、受污染且颜色发黑。当脚触碰到这些垃圾时,皮肤会发痒。”
答案或许藏在全球回收供应链的某个环节。这是一个复杂且晦暗的拜占庭式体系,充斥着相互矛盾的法规、漏洞与腐败。调查发现,旨在遏制塑料垃圾非法处置的法规,在实际中已被证明收效甚微。
根据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Comtrade)的官方数据,过去五年间,23个国家向缅甸出口了14.3万吨塑料废物。然而,调查结果显示,实际进入该国的废物数量可能远高于此,因为Comtrade并不对其收集的数据进行复核或验证。
2018年中国实施塑料进口禁令后,西方国家对东南亚地区的塑料废物出口量大幅激增。随后,泰国、越南和马来西亚因民众强烈抗议,逐步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塑料废物进口禁令。尽管这一举措为部分国家解决该问题提供了契机,但大量塑料废物如今正流向处理能力更为薄弱、环境风险更高的地区。
根据缅甸现行法律,允许进口的塑料废物仅限于未受污染、可直接用于回收的碎片或颗粒。然而,问题在于如何从成千上万的货物中甄别出符合标准的废物,这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且在整个供应链中缺乏相应的意愿和能力来执行。
缅甸的回收企业向调查团队表示,他们更倾向于购买进口塑料废物,即使其中大部分最终仍需送往垃圾填埋场或焚烧处理,因为进口废物的质量通常高于本地可获取的废物。
“对于进口废物,我们必须整箱购买,而箱内往往混杂着大量不可用的废物。我们无法将这些不合格废物退回原产国,只能自行处理,”缅甸一名回收业负责人温·东·东(Wun Tun Tun,化名)表示。
调查团队发现,泰国与缅甸之间长达1500英里(2414.016公里)的边界存在大量漏洞,使得大量被禁止的塑料材料得以流入缅甸。原本用于走私毒品和人员的道路,如今也被用于塑料废物走私。执法不力、政治动荡和贫困状况进一步助长了这一非法贸易。
此外,陆路运输的货物所接受的检查力度远低于海运货物。部分消息人士向调查团队透露,可以通过贿赂边境守卫,将禁止进口的塑料废物运入缅甸。
调查还揭示,一些西方国家利用泰国作为中转站来转运这些废物。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开展的一项涵盖各国执法机构的调查显示,自五年前中国实施塑料禁令以来,60%的受访机构报告称,利用中转国掩盖来源路径的禁止废物运输量有所增加。
缅甸无力承受这股非法垃圾的洪流。调查发现,该国每天已在本国境内产生2000吨塑料垃圾,其中仅有11%进入回收环节。
“27区”居民道·艾·米(Daw Aye Mi)在采访中使用了化名。
塑料世界
全球对塑料的依赖正被化石燃料行业推波助澜。面对环保可再生能源和电动汽车的兴起,该行业正寻求途径以销售更多石油。
目前,塑料占全球碳排放的3.4%,预计到2060年这一数字将翻倍。
遗憾的是,全球每年生产数亿吨塑料,其中大部分被富裕国家消耗。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2022年发布的《全球塑料展望》报告,美国普通公民每年使用560磅新塑料,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人均用量不足该数字的十分之一。
然而,全球仅有9%的塑料被回收。其中一半被送往垃圾填埋场,五分之一被焚烧,22%被丢弃在露天坑中或掩埋,尤其是在贫穷国家。
“当你仔细审视塑料回收乃至塑料整体时,会发现这其实只是一个骗局,”波基特(Bouquet)说。
“塑料回收是一项困难且成本高昂的工作,因为其价值低廉,利润空间极小。目前原生塑料价格低廉,因此大量货物被运往缅甸等地处理或直接焚烧,因为缺乏市场来消化大量合成聚合物——塑料由被称为聚合物的长链分子构成——尤其是当这些材料受到污染时。”
下个月,175个国家将在内罗毕集会,起草首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全球塑料污染条约,该条约预计将于2024年底前生效。
一些环保活动人士对协议持乐观态度,认为其可能禁止“高风险”塑料材料,如一次性塑料或含有害添加剂的产品,并改进废物管理。但另一些人则担心,由于强大利益集团的存在,该协议可能沦为另一份失去实效的全球协定。
国际能源署(IEA)预计,石化行业本世纪将占全球石油需求增长的三分之一以上,到2050年这一比例将升至约一半,届时全球石油日需求将增加近700万桶。
“但[化石燃料行业]必须说服世界相信,[塑料]属于循环经济的一部分,”波基特指出。
事实上,当我们看到缅甸及其他地区儿童深陷腐烂塑料堆中、玩具没至脚踝的画面时,要相信这一说法确实很难。
帕基特表示,要说服所有人相信回收利用确实有效,将是一场艰巨的斗争。他坦言,随着对这一流程的深入审视,他愈发意识到其实际效益微乎其微。
“欧洲调查新闻基金”(IJ4EU)为此次调查报道提供了资金支持。
参与撰写该报道的记者包括:阿莱格拉·门德尔松(Allegra Mendelson)和拉谢尔·蒙(Rachel Moon*,*为安全考虑使用的化名,隶属于“边境”缅甸分社)、夏洛特·阿尔弗雷德(Charlotte Alfred)、伊娃·康斯坦塔拉斯(Eva Konstantaras)和纳林·马利亚库尔(Nalin Maliakul,均隶属于“灯塔报道”)、卡尼卡·佩奇凯奥(Kanika Petchkaiyo,自由撰稿人)以及西沙·龙罗杰塔纳库尔(Sicha Rongrojtanakul*,*为安全考虑使用的化名,隶属于“布拉查泰”)。
更多深度调查与专题报道
“雅尔塔-2”:普京、特朗普与习主席是否将重新划分全球势力范围?
联合国驻黎巴嫩临时部队(UNIFIL)在黎南:军事存在与人道主义影响
一个由5000个秘密实体组成的全球网络,正协助将军事装备运入伊朗
“荣誉谋杀”:埃及女性如何成为宽松法律下的致命目标
最新新闻
阿森纳在安菲尔德取胜,暴露出利物浦令人担忧的困境
曼联在降级边缘徘徊,何时能做出反应?
安东内利:这位信奉玄学的谦逊青年,打破了F1赛坛的豪门垄断
尽管政府已做出让步,抗议活动仍重返法国街头
美国导演迈克尔·曼意外中枪
黎巴嫩机场查获史上最大规模可卡因走私案,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编辑观点
该事件暴露了全球塑料回收供应链中法规执行与商业利益间的巨大落差,尤其是针对脆弱国家的出口监管失效。从业者应关注《巴塞尔公约》在东南亚的实际执行力度,并重新评估依赖单一出口渠道的风险,转向建立更透明、可追溯的本地化回收闭环。
常见问题
Lidl的塑料包装为何出现在缅甸?
Lidl包装出现在缅甸是因为废物管理承包商或供应商未执行必要控制措施,导致废弃物非法出口。Lidl声明其禁止将废物运往亚洲,但前员工指出品牌需对供应链失控承担部分责任。
过去五年有多少塑料废物出口至缅甸?
根据联合国Comtrade数据,过去五年23个国家向缅甸出口了14.3万吨塑料废物。但实际数量可能更高,因为该数据库不复核数据,且大量废物流向处理能力薄弱的地区。
缅甸法律允许进口哪些塑料废物?
缅甸法律仅允许进口未受污染、可直接用于回收的塑料碎片或颗粒。然而,实际进口废物中大部分最终仍需填埋或焚烧,且缺乏能力甄别符合标准的货物,导致监管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