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气候信号灯:可生物降解塑料是“环保救星”还是“另一场灾难”?

要点
- PLA混入PET回收流程时,污染水平必须控制在0.1%以下。
- 在海洋环境中,淀粉共混物降解率中位数为43%,PHA仅为9.0%。
- PBAT在紫外线照射下产生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的速率是LDPE的2.6倍。
- PLA微塑料对普通小球藻的生长抑制率为48%,与传统PE相当。
随着塑料污染问题日益严峻,可生物降解塑料被提出作为解决方案,但在低温环境下其降解效果不佳,且因添加剂的存在,其潜在危害与传统塑料相当;若在土壤中降解,还会释放甲烷,因此它仅是一种并不完美的“部分解决方案”。
▲在韩国京畿道金浦市的回收分拣设施中,堆积着大量塑料等废弃物。(摄影:姜灿洙记者)
近年来,全球塑料废弃物问题愈发严重,可生物降解塑料(biodegradable plastics, BP)作为传统石油基塑料的替代方案迅速崛起。所谓BP,通常指能够通过微生物作用完全分解为二氧化碳(CO₂)、甲烷(CH₄)、水(H₂O)及生物质(biomass)的塑料。
制造商与众多消费者期待BP能够解决传统塑料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成为“绿色替代方案”。因此,在食品包装、一次性用品以及农业地膜等环境泄漏风险较高的领域,BP的使用量正在增加。然而,科学界关于“BP究竟能否成为塑料污染问题的终极解决方案”的质疑与批评始终未息。
综合近期国内外发布的相关研究可以看出,BP对环境的影响存在多重严峻挑战,尤其是在降解过程中产生的微塑料与纳米塑料(MNPs)问题、有毒物质排放,以及温室气体排放管控的困难等方面。
◇“生物可降解”的陷阱
对BP最大的误解,源于认为只要产品贴有“生物可降解”标签,就能在任何环境中快速消失。这种误解可能促使消费者过度消费特定产品,并增加随意丢弃标有“生物可降解”标识物品的行为。
事实上,生物降解的发生需要特定的环境条件。生物降解是一个生物学过程,指自然界中存在的微生物(如细菌、真菌等)通过酶的作用使高分子聚合物分解。降解速度受多种环境因素影响,包括氧气含量、周围温度、酸碱度(pH)、水分含量、微生物种类与丰度,以及高分子本身的特性(如结晶度、分子量)等。
以典型的BP——聚乳酸(polylactic acid, PLA)为例,其降解前提是工业堆肥设施的条件(高温、高湿、充足氧气)。在环境中常见的温度下,若将其丢弃于土壤中,不仅无法降解,反而会造成土壤污染。
▲便利店CU于14日宣布,将便当盒材料从原有的PP(聚丙烯)全面更换为环保生物可降解材料PLA(聚乳酸)。PLA是以玉米、甘蔗等植物原料制成的生物塑料。图为PLA材质的环保便当盒。(图片:联合新闻、CU提供)
相比之下,聚羟基脂肪酸酯(polyhydroxyalkanoates, PHA)与淀粉共混物(starch blends)不仅在工业堆肥条件下,在土壤或海洋等多种环境中也显示出降解潜力。但即便是PHA或淀粉共混物,在海洋环境中的降解速度也可能缓慢或受限。
实际实验数据显示,在海洋环境中,淀粉共混物的降解率(中位数)为43%,PHA仅为9.0%,均处于较低水平。PHA在土壤环境中表现出一定的降解潜力(中位数38%),但在海洋环境中,由于低温和低溶解氧浓度,其降解率呈现下降趋势。
马来西亚彭亨大学(Universiti Pahang)的Taufik Mustapha教授团队于2022年在《绿色与可持续化学领域最新研究》(Current Research in Green and Sustainable Chemistry)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中指出:“大多数BP仅在特定条件下才能降解,在自然状态下可能残留数十年。”
◇若混入现有塑料回收系统
BP难以解决塑料废弃物问题的根本原因之一,在于其会污染现有的回收系统。若生物可降解物质混入传统塑料回收流程,将改变回收材料的特性,进而导致产品缺陷。
即便PLA混入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olyethylene terephthalate, PET)回收流程,为确保回收PET的质量,PLA的污染水平必须低于0.1%;而在聚丙烯(PP)回收中,该比例需控制在5%以下。
这意味着,尽管BP本身可被回收,但必须与传统塑料分开处理,形成独立的回收流。目前,大多数地区缺乏将BP与传统塑料分离收集的专用基础设施,导致BP大多无法被回收,最终只能填埋或焚烧。若要推广BP的使用,必须建立回收与堆肥基础设施,并引入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EPR),以承担产品回收与再利用的政策责任。
◇即便降解,问题依旧:微塑料与有毒物质排放
与“BP比传统塑料对环境危害更小”的预期相反,大量研究表明,BP在降解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可能对生态系统构成严重威胁。
在特定环境下,可生物降解塑料(BP)的降解速度可能快于传统塑料,从而产生微塑料(MNPs)和纳米塑料(NPs)。
中国清华大学与西安交通大学的研究团队在2020年发表于《环境污染》(Environmental Pollution)期刊的论文中指出,在紫外线照射的淡水及海水环境中,生物可降解的聚己二酸/对苯二甲酸丁二醇酯(polybutylene adipate terephthalate, PBAT)产生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的速率是非生物可降解的低密度聚乙烯(LDPE)的2.6倍。这一现象归因于可生物降解塑料在老化(aging)过程中表面出现裂纹和孔洞,导致其结构更快崩解。
生物可降解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的毒性与传统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相当甚至更高,且存在在生态系统中累积的风险。来自聚乳酸(PLA)和聚丁二酸丁二醇酯(PBS, polybutylene succinate)的微塑料被证实会抑制一种海洋微藻——普通小球藻(Chlorella vulgaris)的生长,其抑制效果与传统聚乙烯(PE)及聚酰胺(PA, 尼龙)相当(PLA抑制率为48%,PE为47%)。此外,有报告称PLA微塑料会降低秀丽隐杆线虫(C. elegans)的繁殖能力,并对其DNA及生殖腺发育造成损伤。
老化后的可生物降解塑料表面含氧(O)官能团增多,其吸附污染物的能力可能高于传统塑料。这表明生物可降解微塑料和纳米塑料可能成为有害化学物质向生物体传递的载体。事实上,有研究指出PLA微塑料可吸附铜、铅离子并在鲶鱼组织中累积,进而引发生长抑制和免疫抑制。
可生物降解塑料的另一潜在威胁在于其单体(monomers)和寡聚物(oligomers,由2至40个单体连接而成的形态)。由于可生物降解塑料降解相对迅速,可能向环境中释放高浓度的降解中间产物。寡聚物和单体分子量较小,更易穿透细胞膜并迁移至组织和器官。有报告称,聚己内酯(PCL)降解产生的寡聚物对淡水微生物以及海洋微藻和哺乳动物细胞的毒性,甚至高于PCL颗粒本身。
与传统塑料类似,可生物降解塑料在加工过程中也会添加稳定剂、增塑剂、着色剂等助剂以提升性能。这些助剂若向环境中溶出,可能引发有害效应。
▲可生物降解塑料制品。(图片来源:recycelpedia)
◇温室气体排放与废弃物处理的困境
可生物降解塑料对气候变化的影响,即碳足迹(carbon footprint, CF),可通过从原料获取到废弃的全生命周期评估(life cycle assessment, LCA)加以量化。
源自生物质的可生物降解塑料(如PLA)在原料获取阶段具有吸收二氧化碳(CO₂)的优势,这与传统石油基塑料(PE、PP)在原料阶段无碳吸收形成鲜明对比。
生产环节通常是各类塑料产品全生命周期中碳排放最高的阶段。PLA等可生物降解塑料在单体生产和聚合工艺中需消耗大量天然气、电力等能源。PBAT因部分使用石油基原料且生产工艺复杂,碳排放量普遍较高。尽管如此,PLA产品从生产阶段算起的总碳排放量仍比PP塑料产品低61.43%至73.75%,体现出较低的碳排放优势。
然而,可生物降解塑料在废弃处理阶段存在致命弱点,即可能排放强效温室气体甲烷(CH₄)。在填埋场(landfill)地下缺氧的厌氧条件下,可生物降解塑料分解会产生甲烷,而甲烷的全球变暖潜能值(GWP)超过二氧化碳(CO₂)的20倍。这意味着,若可生物降解塑料被填埋,其对气候变化的负面影响可能比传统塑料更为严重。
农业地膜是可生物降解塑料的主要应用领域之一。基于LCA的研究表明,生物可降解地膜的碳足迹低于传统塑料地膜。原因在于其生产过程中化石燃料消耗较少,且废弃后无需回收,从而降低了与人工回收相关的碳排放。
但农业地膜使用量的增加本身会改变土壤环境,进而推高温室气体排放。地膜覆盖会提高土壤温度和湿度,促进微生物活动,可能导致强效温室气体一氧化二氮(N₂O)排放量上升。虽然生物可降解地膜可能降低N₂O排放,但其易降解特性可能诱发地膜滥用,最终导致温室气体排放总量增加。
▲2024年1月12日在西班牙塔拉戈纳的拉皮内达海滩观察到的微塑料。摄于2024年1月12日。(图片来源:AFP/联合新闻)
◇高昂价格亦构成市场壁垒
BP(可生物降解塑料)面临的最大障碍之一是高昂的生产成本。目前,BP的价格是传统石油基塑料的3至10倍,这直接制约了市场拓展。因此,通过原料创新、生产工艺优化以及扩大生产规模来降低成本,成为亟待解决的首要任务。
此外,BP行业还面临管理体系不透明和环境局限性等挑战。其中,信息透明度不足以及缺乏标准化的测试方法尤为突出。目前,大多数研究未遵循标准化测试方法,或在同一环境条件(如堆肥)下采用多种不同标准,导致研究结果缺乏可比性。
同时,绝大多数BP降解测试均在实验室优化条件下进行,而在实际环境条件(field conditions)下开展的测试严重不足。更关键的是,现有测试多针对纯高分子材料,难以准确反映包含添加剂在内的最终消费级产品的实际降解性能。
专家强调:“塑料降解研究必须与生态毒性研究同步开展”,BP领域亦不例外。评估降解过程中产生的微塑料、纳米塑料、低聚物及单体等中间产物的毒性,是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
▲环境运动联盟与“政治妈妈”组织成员于1日在首尔世宗大路光化门广场举行记者会,就小学生水果零食支持项目,呼吁以可重复使用容器替代一次性塑料制品。(图片:联合新闻)
◇难以作为根本解决方案
BP确实具备替代传统塑料的潜力。特别是PLA(聚乳酸)和PHA(聚羟基脂肪酸酯)等产品,有助于减少环境污染并促进能源回收。但业界普遍认为,BP并非“完美解决方案”,距离完全取代传统塑料仍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专家警告称:“不应将BP的引入误解为免除环境责任,更不应借此鼓励随意丢弃行为。”若消费者因误信“可生物降解”标签而随意处置产品,反而可能加剧环境负担。
因此,政府应建立清晰的标识系统,同时引导消费者减少塑料使用总量,并确保已使用的塑料得到正确处置。
归根结底,BP仅是解决塑料污染问题的“局部环节”。要真正应对塑料污染,需在创新材料研发的同时,加大废弃物分类技术投入,扩建BP及厨余垃圾等有机废弃物处理设施,并同步提升公众的环境责任意识。
编辑观点
可生物降解塑料并非万能解,其环境表现高度依赖特定工业堆肥条件。产业链需警惕其混入主流回收流的风险,建议优先在具备独立分选与堆肥基础设施的区域试点,并强化EPR制度以明确回收责任。
常见问题
可生物降解塑料在海洋里能完全消失吗?
不能,在海洋环境中降解率极低。实验数据显示,淀粉共混物在海洋中的降解率中位数仅为43%,PHA仅为9.0%,且受低温和低溶解氧限制,降解速度缓慢。
PLA混入PET回收线有什么限制?
PLA污染水平必须低于0.1%。若混入传统塑料回收流程会改变材料特性导致产品缺陷,因此BP必须与传统塑料分开处理,形成独立的回收流。
PBAT降解产生的微塑料毒性如何?
其产生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的速率是非生物可降解LDPE的2.6倍。老化后的BP表面含氧官能团增多,吸附污染物能力高于传统塑料,可能成为有害化学物质向生物体传递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