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塑料污染是碳足迹核算中的重大盲点

要点
- 蒙彼利埃大学与Inrae团队在《科学进展》发表研究,开发塑料颗粒足迹(EPP)指标。
- 聚酯T恤全生命周期释放184克塑料微粒,占其总质量的57%。
- PET塑料瓶83.8%的微粒排放属于弃置后的延迟释放,填埋场是持续污染源。
- 欧洲闭环回收仅覆盖约12%的塑料瓶,占全部塑料使用量比例不足0.5%。
- 由降级利用PET瓶制成的服装,使用阶段微纤维释放量比原始材料高50%。
一只采用再生塑料制成、碳足迹较低的水瓶,相较于玻璃瓶,常被视为更环保的理性选择。然而,这种塑料瓶恰恰是向环境中释放塑料微粒最多的物品之一。更关键的是,超过四分之三的此类污染将在我们停止使用这些物品之后才发生——那是在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之后。
这一悖论揭示了当前环境决策中的一个盲区。如今,塑料污染几乎总是通过碳足迹和生命周期评估(ACV)的视角来衡量。
然而,由于缺乏足够的数据和方法,这些工具无法量化塑料特有的危险性:即其缓慢且不可避免地分解为微塑料和纳米塑料颗粒的过程。这些颗粒具有持久性,并与生物体产生强烈的相互作用。这些碎片已侵入空气、土壤和海洋,甚至深入人体器官内部。目前,研究人员已在血液、胎盘乃至人脑中发现它们的踪迹。
为弥补这一空白,由蒙彼利埃大学与法国国家农业食品与环境研究院(Inrae)组成的联合团队开发了一项新指标:塑料颗粒足迹(EPP)。
EPP旨在估算每件物品在其整个生命周期内将释放的塑料颗粒总质量。相关研究成果已发表于《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和《全球环境科学》(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期刊,挑战了多项根深蒂固的既有认知。
在塑料颗粒安全性尚无定论、且多项证据均指向其潜在危害的背景下,EPP的计算方法基于一个稳健的预防原则:除非通过焚烧或生物降解等方式在分子层面彻底销毁,否则所有塑料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分解为颗粒,并扩散至环境及生物体内。
该指标涵盖两类排放:一是物品在活跃使用期内(通常为几年至十几年)产生的“即时”排放;二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才显现的“延迟”排放。
当该方法应用于日常物品时,颠覆了人们曾以为已确定的多项结论。
以一件聚酯T恤为例,其全生命周期二氧化碳排放量略低于棉质T恤,分别为7.9千克二氧化碳当量与8.1千克二氧化碳当量,表面上看似乎成为更“环保”的气候友好型选择。然而,该聚酯T恤同时释放了184克塑料微粒,这一数值几乎相当于其总质量的57%。
另一个案例是:我们的可重复使用塑料周转箱相较于一次性木质同类产品,可节省280克二氧化碳排放。但这一“优势”是以额外产生21克塑料微粒污染为代价的,而仅关注碳足迹的传统评估体系对此视而不见。
早在2022年,《自然·可持续性》(Nature Sustainability)期刊便已对生命周期评估(LCA)中存在的这一结构性缺陷发出警示,并于2025年进一步予以澄清。由于生命周期评估及其核心指标——碳足迹——将埋地或正在使用中的塑料视为惰性物质,从而完全忽视了塑料污染的潜在危害。
欧洲塑料污染研究所(EPP)如今正将这一警示转化为可操作的测量工具,并建议修正当前生命周期评估中赋予塑料材料的不合理比较优势。
此外,我们研究中最引人注目的发现之一,涉及塑料微粒释放的时间维度。与普遍认知相反,微粒释放的主要阶段并非发生在产品活跃使用期内,而是在产品被弃置后持续发生,且在其进入填埋场后仍会长期持续。
相关数据令人震惊。对于一只PET(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塑料瓶,83.8%的微粒排放属于延迟释放;对于一件聚酯服装,这一比例高达87.6%;对于涂料而言,由于其全部质量最终均转化为微塑料颗粒(因未进行焚烧处理),延迟排放比例接近75%。
因此,填埋场绝非惰性的储存场所,而是持续向环境中输送塑料微粒的源头,这些微粒正在污染我们的生存环境,却从未被纳入任何官方环境评估报告之中。
自1950年以来,累计已有105亿吨塑料未被焚烧而不断累积。目前,从填埋场渗滤液中已证实的微粒排放量相当可观,且在未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内将持续增加。将塑料掩埋,实质上是向后代转嫁一笔附带利息的毒性债务。
塑料循环经济的基石——回收,本应是令人安心的论据,但欧洲环境署(EPP)的报告再次要求我们重新审视其实际效能。报告首先指出,塑料污染不能简单归结为塑料废弃物管理问题,因为污染源头始于产品制造阶段。
其次,报告严格区分了闭环回收与开环降级利用。闭环回收是指将废旧塑料重新加工为同类制品,例如将废弃PET瓶再生为新PET瓶。然而,这种闭环模式仅能维持有限次数:PET材料通常只能经历三至四个循环,且每个循环都会损失约三分之一的质量。在欧洲,闭环回收仅覆盖约12%的塑料瓶,占全部塑料使用量的比例不足0.5%。
除上述闭环回收外,通常被归为“回收”范畴的绝大多数实践,实为开环降级利用:塑料瓶被转化为纺织纤维,纺织废料被加工为保温材料,废旧轮胎被制成人造草坪。
然而,这种向低品质材料的转化并未阻止塑料的碎片化进程,反而加速了这一过程。我们的计算表明,由降级利用的PET瓶制成的服装,在使用阶段释放的微纤维数量比原始材料高出50%。
换言之,开环降级利用并未降低整体塑料足迹,只是将其在时间维度上转移,同时加剧了即时排放。
在欧洲,55%的回收废旧轮胎被降级加工为橡胶颗粒,用于制造人造草坪,这一做法常被宣传为“循环经济”的典范。然而,该处理方式导致短期颗粒足迹急剧上升:在产品的生产和使用阶段,颗粒排放占初始质量的比例从12.2%(仅使用阶段)飙升至24.3%。
在孩子们进行体育活动的场地上,这些经降级利用的橡胶颗粒在阳光照射和机械摩擦作用下,其碎片化速度甚至快于原生塑料。
EPP(塑料颗粒足迹)并不旨在取代碳足迹核算,而是通过揭示其最大的盲区来对其进行补充。它不应被视为环境影响评估的替代品,而应被视作连接当前认知与未来评估框架的必要桥梁。EPP并不量化排放颗粒的毒性,但它首次提供了一个可见、透明且可立即使用的登记系统,用以记录我们现有工具所忽视的内容:即微塑料和纳米塑料所构成的、无处不在且持久的物品环境足迹。
这一视角的引入,为在“低碳”与“低塑”策略之间做出更均衡的权衡铺平了道路,使我们能够在继续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同时,避免塑料颗粒累积量的增加。
这一逻辑应尽快应用于涉及数字、能源或生态农业转型且大量消耗塑料的行业,例如作为全球最大塑料消费领域的食品农业行业。
这将有助于超越单纯强调“全可回收”的思路,赋予上游干预措施应有的优先地位,即减少非必需塑料的使用,同时也关注下游环节,如现有垃圾填埋场的污染清除。若无EPP,这种优先级的设定将无法实现。
因为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摆在眼前:无法测量之物,便无法减少。
只要塑料颗粒仍游离于监测范围之外且未被量化,政策制定者将继续偏离目标。
编辑观点
EPP指标的引入迫使行业重新评估“低碳”与“低塑”的权衡,单纯强调全可回收已无法应对微塑料累积风险。从业者需关注上游减量与填埋场污染清除,避免将塑料掩埋视为向后代转嫁毒性债务的手段,否则无法实现真正的循环经济闭环。
常见问题
塑料颗粒足迹EPP指标主要解决什么评估盲区?
EPP旨在量化产品全生命周期释放的塑料颗粒总质量,弥补碳足迹无法评估微塑料持久性污染的缺陷。该指标基于预防原则,认为除非彻底销毁,所有塑料最终都会分解为颗粒并扩散至环境及生物体内。
聚酯T恤全生命周期释放多少塑料微粒?
一件聚酯T恤全生命周期释放184克塑料微粒,几乎相当于其总质量的57%。尽管其二氧化碳排放量略低于棉质T恤,但这一微粒释放量在传统碳足迹评估中完全被忽视。
开环降级利用对微纤维释放有何具体影响?
由降级利用的PET瓶制成的服装,在使用阶段释放的微纤维数量比原始材料高出50%。这种向低品质材料的转化并未降低整体塑料足迹,反而加速了碎片化进程,加剧了即时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