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菲律宾真的是全球海洋塑料污染第一来源国吗?

要点
- 2021年《科学进展》研究估算菲律宾年海洋塑料排放356,371公吨,占全球河流排放36%。
- 模型采用2015年基准,人均日垃圾产生量0.5kg,管理不善率81%,数据源自世界银行《What a Waste 2.0》。
- DENR数据显示2010-2022年垃圾收集覆盖率从40%提升至70%,335个露天垃圾场已关闭。
- 非正规回收部门占可再生塑料总量20%-30%,包括50万拾荒者,未纳入官方收集统计。
- 《生态固体废物管理法》(RA 9003)推动分类收集,拉古纳省等地已实施可回收物分选系统。
马尼拉——2021年发表于《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的一项研究估算,菲律宾每年向海洋排放356,371公吨塑料,相当于全球4,820条河流塑料排放总量的36%。
这一估算数据随后被广泛引用,用以支持“菲律宾是全球海洋塑料污染头号来源”的说法。然而,该数字并非基于对塑料入海量进行直接全国测量,而是由模型生成。
该模型采用2015年基准数据及全国平均值,包括人均日垃圾产生量0.5千克以及81%的垃圾管理不当率。模型未按收入水平或地区对垃圾产生量进行分层,未直接抽样调查家庭垃圾分类情况,也未纳入此后多年实施的清理及垃圾管理举措。
本报告审视了该估算背后的假设,并主张任何更新后的评估均应纳入更近期的巴朗盖(barangay)级垃圾审计数据、河流通量直接测量数据以及生产者责任延伸(EPR)合规数据。
报告还援引了来自卡坦杜瓦斯省维拉克(Virac, Catanduanes)、拉古纳省贝(Bay, Laguna)以及帕西格河(Pasig River)的实地观察。在这些地区,清理行动及垃圾管理模式的改变,已使现状与模型所依据的基准数据采集时的状况发生显著变化。
分析同时考量了企业责任。报告中引用的“摆脱塑料”(Break Free From Plastic)品牌审计指出,可口可乐(Coca-Cola)、雀巢(Nestlé)和联合利华(Unilever)是菲律宾品牌塑料垃圾的主要来源之一;而世界银行(World Bank)的报告则强调循环经济基础设施、政策改革及垃圾管理系统改进的重要性。
建模论文如何演变为国家标签
关于菲律宾贡献了全球河流塑料排放量36%的估算,源自Meijer及其合著者2021年在《科学进展》上发表的一项研究,该研究涉及全球1,000多条河流的塑料排放。
这项与“海洋清理”(The Ocean Cleanup)组织相关的研究,旨在协助全球范围内确定河流干预措施的优先顺序。然而,其建模框架在后续报道中常被简化为按国家对海洋塑料污染贡献度进行的排名。
菲律宾拥有7,641个岛屿、421条主要河流,且降雨量高,在该模型中位列榜首。这一结果并不意味着菲律宾人必然是全球最浪费的消费者。该模型赋予短小、陡峭且人口稠密的热带流域更高的塑料入海概率。
因此,地理因素在该结果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一位来自拉古纳省贝伊的农民兼从业者,同时也在卡坦杜安斯省维拉克观察过当地情况,对此提出质疑:在一个收入差距悬殊、非正规回收行业活跃的国家,仅凭一个全国性的废弃物产生平均值,能否准确反映其真实状况?
构建排名的公式
Meijer及其合作者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发表的研究中,详细阐述了其建模框架。
某河口的塑料排放量(ME),被定义为流域内管理不善的塑料废弃物(MPW)累积量,乘以该废弃物进入海洋的概率P(E):
其中,MPW_ij代表某一网格单元内产生的管理不善塑料废弃物的质量,P(E)_ij代表该废弃物被排放至海洋的概率。
P(M)是塑料废弃物被动员(移动)的概率,其计算依据包括风力和降水等因素。
P(R)是被动员的废弃物抵达河流的概率,其计算依据包括距河流的距离、坡度及土地利用类型等因素。
P(O)是已在河流中的废弃物抵达海洋的概率,其计算依据包括距河口距离及河流径流量等因素。
针对菲律宾,该模型采用2015年作为基准年。人口数据源自WorldPop,而人均每日0.5千克的废弃物产生量则引自世界银行2018年发布的《What a Waste 2.0》报告。此外,模型还采用了来自国家废弃物成分研究的12%至15%的塑料占比,以及Jambeck及其合作者在2015年发表于《科学》(Science)期刊的研究中得出的81%管理不善率。
基于上述假设,模型测算出每位菲律宾人年均产生182.5千克废弃物,其中包含23.7千克塑料,而其中19.2千克被视为管理不善。
鉴于菲律宾流域具有距海距离短、降雨量大等特征,模型估算其P(E)约为17%。据此,模型推算出人均每年有3.26千克塑料进入海洋,全国总量达356,371公吨。
报告将此与印度进行了对比。在印度模型中,人均每日废弃物产生量为0.43千克,管理不善率为87%。由于恒河流域大部分区域距海洋超过1,000千米,模型将P(O)设定为低于1%,最终估算出人均仅有0.09千克塑料进入海洋。
这一对比表明,该模型对地理条件的敏感性,不亚于其对废弃物产生量及管理方式等假设参数的敏感性。
Meijer及其合著者承认该模型存在显著的不确定性。在68%的置信区间内,其预测值可能产生四倍的偏差;在95%的置信区间内,偏差幅度可达十倍。
若将这一不确定性应用于菲律宾的估算数据,围绕356,371公吨这一中心估计值,将形成一个极宽的可能区间。
人均0.5公斤的数据基于过时的平均值
该模型采用的每人每日0.5公斤的废弃物产生量,源自世界银行2018年发布的《What a Waste 2.0》报告,而该报告所依据的数据采集时间为2012年至2016年。
报告指出,在菲律宾全国范围内套用单一数值,无法反映不同社区及收入群体在废弃物产生量上的差异。
报告中引用的国家固体废物管理委员会(National Solid Waste Management Commission)与环境部(DENR)开展的废弃物分析与特征研究,证实了这种差异的存在。数据显示,大马尼拉地区人均每日产生约0.69公斤废弃物,高度城市化城市为0.51公斤,农村市镇为0.30公斤,部分农村巴朗盖(barangay)的人均产生量甚至低至0.15至0.20公斤。
这些差异至关重要,因为若强行应用全国统一平均值,会将相同的废弃物产生率赋予消费模式与废弃物管理实践截然不同的家庭。
此外,自模型基准年(2015年)以来,用于估算管理不善废弃物的底层数据已发生变化。
根据2000年颁布的《生态固体废物管理法》(Republic Act No. 9003),废弃物收集与处置体系已得到扩展。报告引用的DENR数据显示,收集覆盖率从2010年的40%提升至2022年的70%。
报告还指出,拉古纳省(Laguna)、卡维特省(Cavite)和维拉克(Virac)的部分住宅区及组织化巴朗盖已采用分类收集系统:可生物降解废弃物进行堆肥处理,可回收物送往废品店,残余废弃物则运往处置设施。
该模型将最终处置地点为露天垃圾场的废弃物归类为“管理不善”。
DENR曾报告2019年仍有353个露天垃圾场在运营。至2023年,随着处置体系向受控设施和卫生填埋场转型,该机构已报告关闭了335个露天垃圾场。
报告认为,模型中81%的“管理不善”废弃物假设,更贴近2015年基准年的状况,而非2023年及以后的现实情况。
该模型未对非正规废弃物回收部门进行单独核算。菲律宾估计有50万非正规拾荒者,包括“magbobote”(街头拾荒者)和“mangangalakal”(流动商贩),他们在废弃物进入处置场之前回收可再生材料。
报告估算,非正规回收活动占可再生塑料总量的20%至30%。由于此类活动可能未纳入官方收集数据,报告指出,这可能导致进入河流的塑料量在模型中未被完全反映,从而低估了实际减少量。
2015年至2026年菲律宾塑料污染主要报告时间线
未被统计的成效:帕西格河及地方河流现状
Meijer模型将帕西格河识别为全球单一排放量最高的河流,估计每年排放63,000公吨塑料,占菲律宾总排放量的17.6%。
报告指出,该估算反映的是2017年至2018年期间的状况,当时帕西格河污染严重。
自那以后,情况已发生变化。
由帕西格河管理委员会(PRRC)和环境部(DENR)主导、私营部门参与的帕西格河修复计划,在2019年至2024年间从帕西格河支流中清除了120万公吨废弃物。
圣胡安河也部署了垃圾拦截装置,而The Ocean Cleanup的Interceptor 001和002自2021年起在图拉汉河运行。大马尼拉发展管理局(MMDA)的河流巡逻队也定期开展清理行动。
报告认为,这些干预措施已大幅减少了可见的漂浮大型垃圾。根据作者观察,2018年与帕西格河相关的漂浮塑料堆积物到2025年已不再是日常景象,尽管河流尚未恢复到1950年代人们在其中游泳时的状态。
报告指出,国家模型尚未使用2021年后这些干预措施的数据进行重新校准。
在较小的水道中也可看到类似差异。
在卡坦杜瓦斯省的维拉克,作者观察到流经居民区(poblacion)的河流基本没有漂浮塑料。该市颁布了限制一次性塑料的条例,并开展社区清理活动,工业活动相对较少。
在拉古纳省的拜市,流向拉古纳湖的河流,包括卡洛河和萨潘河,并非清澈无污染。但在暴雨后,作者观察到更明显的负荷往往是侵蚀产生的棕色土壤,而非漂浮塑料。
作者还考察了杂货店(sari-sari stores)和村(barangay)级物资回收设施的瓶罐回收实践。尽管这些做法尚不完美,但能在塑料流入水体之前拦截一部分。
土壤侵蚀是另一项环境隐患。
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发布的《菲律宾全球森林资源评估》指出,1990年至2010年间,该国年均毁林面积达157,000公顷。强降雨过后,退化流域的土壤会进入水道,导致河水变褐。
作者在拉古纳省(Laguna)的实地观察发现,沉积物在视觉上的显著程度往往超过塑料瓶,这对拉古纳湖(Laguna de Bay)的水生生态系统和渔业构成威胁。
公平的方法论应当如何
对菲律宾塑料污染现状的更及时评估,应更倚重直接测量和本地差异化数据,而非依赖单一的国家平均值。
报告并未否认塑料污染在菲律宾仍是严重问题,尤其是小包装(sachets)的广泛使用加剧了这一状况。
报告引用的世界银行数据显示,该国每日小包装消费量达1.63亿个,其中许多难以回收。
然而,报告认为,在全国范围内套用单一的废弃物产生量数据,会掩盖不同家庭和社区之间的显著差异。一个将有机废弃物堆肥或向非正规回收者出售可回收物的家庭,其废弃物泄漏特征未必与送往非管理垃圾填埋场的废弃物相同。
报告主张,直接河流通量研究和现场采样能更清晰地揭示实际进入水道的塑料数量,以及这些流量随季节变化的情况。
报告还指向企业责任。
报告引用的“塑料侵权行政投诉”(Plastic Tort Administrative Complaint)指出,包括可口可乐(Coca-Cola)、雀巢(Nestlé)和联合利华(Unilever)在内的跨国企业生产不可回收小包装和包装物的规模,已超出当地物资回收系统的处理能力。
“摆脱塑料”(Break Free From Plastic)组织的品牌审计同样将更多关注点放在与废弃包装相关的生产者和品牌上,而非仅依据废弃物被发现的位置来分配责任。
结论
被广泛引用的“菲律宾贡献了全球36%的河流塑料排放量”这一估算,并非对个体行为或所有实际进入海洋的塑料的直接测量。
它是基于管理不善的塑料废弃物,以及动员、河流输送和海洋输送概率的模型结果:
报告指出,尽管该估算数据基于较旧的模型和底层数据,存在局限性,但其作为应对塑料污染的行动号召仍具参考价值。
报告中提到的每人每日0.5公斤的废弃物产生量是一个平均值,并非对菲律宾所有家庭实际产生量的精确测量。该数据未考虑收入水平、地域差异、回收习惯以及废物管理体系等方面的不同。
一项更具时效性的评估应纳入巴朗盖(barangay,菲律宾基层行政单位)级别的废物审计、非正规回收率以及直接的河流通量测量。同时,还需考量清理计划、废物管理基础设施的扩展以及2022年《生产者责任延伸法》(Extended Producer Responsibility Act of 2022)实施所带来的变化。
本报告引用的在Virac和Bay进行的实地观察表明,尽管土壤侵蚀和沉积物问题依然严峻,但部分水道中可见的漂浮塑料数量已少于往年。
作者认为,这些状况将环境安全与粮食安全联系起来:保护流域可以减少土壤流失,而改善废物管理则能减少塑料泄漏。
任何更新后的国家层面评估都需要考虑自原始模型基线以来的变化,包括河流清理行动、EPR(生产者责任延伸)的实施以及材料回收和卫生处置设施的扩展。
报告最后指出,实证抽样和基于当地分层的废物审计将为评估菲律宾对海洋塑料污染的贡献提供更坚实的基础。报告还主张,此类评估应结合国家层面关于管理不善废物的估算,同时考量企业生产和包装实践、政府废物管理体系、非正规回收以及社区清理努力。
编辑观点
该研究警示行业需警惕基于过时全国平均值的污染排名,EPR合规数据与地方级审计将成为政策制定核心。从业者应关注巴朗盖级垃圾审计与河流通量测量,以优化回收网络布局,避免依赖单一模型数据导致投资决策偏差。
常见问题
菲律宾海洋塑料排放36%的数据可靠吗?
该数据基于2015年基准模型,存在显著不确定性。模型采用全国平均0.5kg/人/日垃圾产生量,未区分城乡差异,且未纳入2015年后清理行动及非正规回收部门的影响,实际排放可能低于估算值。
模型中81%管理不善率如何得出?
该比例源自Jambeck等2015年《科学》研究,基于2015年基准数据。DENR数据显示2010-2022年收集覆盖率从40%升至70%,且335个露天垃圾场已关闭,表明当前管理不善率已显著低于模型假设的81%。
非正规回收对塑料入海量有何影响?
非正规回收占可再生塑料总量20%-30%,但未纳入官方收集数据。该部门在废弃物进入处置场前回收材料,可能降低实际入海量,但模型未单独核算此部分,导致排放估算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