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2026年地球日:印度的塑料危机与责任推诿

要点
- 印度每年产生约930万吨塑料垃圾。
- Sprecco Recycling每月处理45至55吨塑料废弃物。
- 全球每年生产超4亿吨塑料,仅约9%被回收。
- 可口可乐每年销售1340亿个一次性塑料瓶。
- 塑料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的3%至4%。
乐高积木套装——包含积木块、汽车和桥梁——是我幼儿玩具柜中的亮点。这套玩具在我家已流传超过三十年,历经表亲间的激烈玩耍、房屋水浸以及多年尘封阁楼,依然完好可用。其持久耐用绝非偶然:乐高采用坚固、抗冲击的ABS塑料制成,这是一种无毒、符合食品级标准的材料;而它作为代代相传的珍藏之物的低调地位,使其得以跨越数代延续生命。
然而,作为一名新手母亲,我感受到彻底摆脱塑料的压力。我购买了不少木质和竹制玩具及餐具,被其“更可持续”的承诺所吸引。但现实却比预期更为复杂:原本美观的竹制餐盘上食物污渍难以清除,而木制玩具餐具的把手在数周内便松脱。我不得不重新使用童年时期那套更坚固的不锈钢厨房玩具,或选择其他由耐用ABS塑料制成的玩具。
不可否认,塑料是声名狼藉的材料。全球每年生产超过4亿吨塑料,其中仅约9%被回收,而每年有数百万吨塑料最终流入海洋。塑料可能需要数百年才能分解,期间会碎裂成微塑料,如今已在空气、饮用水甚至人体中被检测到。由于塑料主要源自化石燃料,据估计其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的3%至4%。
然而,凭借耐用、廉价且用途广泛的特点,塑料已渗透至现代生活的几乎每个角落,从包装、服装到电子产品和医疗领域。正因如此,当前围绕塑料的讨论往往缺乏细致区分。例如,很难将使用数十年的乐高积木与几分钟内即被丢弃的薯片包装袋或一次性小包装相提并论。若要切实解决问题,我们必须聚焦真正的罪魁祸首:一次性塑料。
使用寿命的改变会重塑环境方程式。尽管回收是必要的,但它无法成为应对由一次性塑料生产规模和设计所驱动危机的首要解决方案。
从PET瓶到微塑料
正如专家所言,问题并不在于塑料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设计与使用它。笔者愿更进一步指出,我们首先应审视塑料的制造者——那些工业巨头。美国记者贝丝·加德纳(Beth Gardiner)在其新书《塑料公司:石油巨头最大赌注的隐秘历史与惊人未来》(Plastic Inc.: The Secret History and Shocking Future of Big Oil’s Biggest Bet)中,追溯了塑料制造与使用企业的历史。
“当无数人努力减少自身塑料消费时,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和沙特阿美(Saudi Aramco)等极其富有且强大的企业,正将数十亿美元投入计划,以期在未来数年生产更多塑料。我认为,是时候重新框定这一议题了——应以企业与政治问责的视角,取代个人责任的视角。”她说道。
“大量塑料源自本会被废弃的油气副产品。行业之所以将塑料推向市场,是因为这让他们能从原本毫无价值的物质中获利。”——贝丝·加德纳,记者,《塑料公司》(2026)作者
当我们审视主要消费品牌如何从“重复使用”转向“一次性”时,这种视角的转变便更加清晰。加德纳指出:“可口可乐曾运营庞大的重复使用体系,其装瓶厂会回收玻璃瓶进行清洗和再灌装。与许多其他企业一样,该公司早在数十年前就意识到,一次性包装能带来更多利润,于是拆除了支撑重复使用的整个基础设施。”她补充道,可口可乐每年销售1340亿个一次性塑料瓶。
在印度,这一模式被推向了更极端——“小袋经济”(sachet economy)盛行,从洗发水到番茄酱,各类产品均被封装在廉价、微小的塑料小袋中,专为快速一次性使用而设计。在线订餐与外卖平台的迅猛增长,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使一次性塑料容器、餐具和包装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被常态化。
加德纳补充道:“大型公司常常悄然放弃它们曾大声宣扬的承诺。揭露这些被打破的承诺至关重要,帮助所有人看穿旨在混淆视听、转移我们对现实关注的‘漂绿’。自1950年以来,塑料产量持续攀升,并有望在未来数十年内翻倍,最终甚至达到三倍。”
变革,无论大小
“塑料本身并非一项糟糕的发明,问题在于我们消费它时有多么漫不经心,”Sprecco Recycling联合创始人Krishnapriya A.表示。这家总部位于金奈的塑料废弃物回收公司致力于推动行业变革。“塑料在医疗领域的应用有效降低了成本,提升了可及性。问题始于我们将塑料用于包装便利化,并将其变成一次性用品。无论是一次性塑料还是一次性纸制品,都是有害的,”她补充道。
尽管系统性议题主导着相关讨论,但试图减少塑料使用的消费者往往面临截然不同的日常现实。金奈飞行员Nikitha Gupta已坚持“无塑生活”数年。她保留纸袋、布袋和塑料袋以供重复使用,并坚持将聚乙烯袋退还给商贩。Gupta和丈夫还成功说服当地椰子汁摊主弃用塑料吸管。尽管做出了这些努力,她表示:“实现100%无塑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当网购的香蕉被保鲜膜包裹,苹果和梨则采用泡沫包装时。
“人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在购物时拒绝塑料袋,或者为什么外出就餐时自带餐盒打包剩菜。”金奈飞行员Nikitha Gupta
Gupta补充说,她的选择招致了“大量评判”。“人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在购物时拒绝塑料袋,或者为什么外出就餐时自带餐盒打包剩菜。”当她要求洗衣液供应商回收空容器时,对方同意了,但前提是她需承担物流费用。
据金奈Wasted 360 Solutions创始人兼受托人Ann Anra称,无论多小的努力都能产生影响。“最好联系当地从事环境相关议题的非政府组织、公民行动团体或居民福利协会,以动员行动,”她表示。
“最好联系当地从事环境相关议题的非政府组织、公民行动团体或居民福利协会,以动员行动。”金奈Wasted 360 Solutions创始人兼受托人Ann Anra
然而,即便是最坚定的个人努力,也可能撞上全球塑料生产规模与结构的壁垒。当德里居民Saniya Malhotra在新冠封锁期间面临垃圾处理挑战时,她尝试了零废弃浴室流程和自制替代方案,并鼓励家人效仿。
厨房管理却成了难题。27岁的马洛特拉(Malhotra)目前就读于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攻读景观生态学建筑硕士学位。他坦言:“除非自己亲自下厨,否则很难说服父母接受无塑生活,因为双方存在意图与沟通上的鸿沟。你可以从商店购买面粉,也可以去磨坊现场研磨——关键在于将日常任务转化为一种体验,让无塑生活显得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在封锁期间,我改用酶基液体皂清洗餐具,但其刺鼻气味是主要缺陷,如今这瓶皂液仍闲置在厨房水槽下方。我定期将报纸、纸板等纸质废弃物交给社区拾荒者,但对于食品包装袋、油瓶等塑料制品,可靠的回收方案依然难以寻觅。
毫无疑问,长期维持无塑生活方式颇具挑战。“封锁期间容易做到,但世界重新开放后,维持起来就难了。除了生活变化外,除非品质顶尖,否则我不愿为无塑产品支付超过10%的溢价,”马洛特拉说。例如,在当地磨坊将5公斤全麦研磨成粉,连同往返运输费用,总成本约为500卢比;而在超市购买5公斤现成面粉(atta),价格则低于300卢比。
“一次性塑料已取代多种材料,变得无处不在。若要让可持续替代品达到同等使用水平,禁令必须辅以经济措施、推广替代方案,并推动消费者习惯的转变。”德里Toxics Link创始人拉维·阿加瓦尔(Ravi Agarwal)表示。
废弃物困境
印度每年产生约930万吨塑料垃圾。Sprecco Recycling每月处理45至55吨塑料废弃物,来源涵盖城乡地方政府、废弃物聚合商、工业企业、公司、科技园区、住宅社区及各类机构。创始人克里希纳普里亚(Krishnapriya)表示:“我们正致力于与企业建立合作关系,以接收其消费后及工业塑料废弃物。”
该国大部分塑料废弃物由非正规部门处理,尤其是拾荒者。“印度60%的塑料被回收,其中90%来自包括拾荒者、废品收购商、废料商及聚合商在内的非正规塑料供应链,”班加罗尔非营利组织Hasiru Dala联合创始人纳利尼·谢卡尔(Nalini Shekar)指出。该组织致力于将拾荒者纳入不断演变的循环经济价值链。
“多层塑料包装(如小袋装、薯片包装、糖果包装)问题最为突出。这类材料几乎没有回收价值,拾荒者无法从中获利,即便是有偿的废品回收商也不愿经手,因为其体积大、存储成本高,与其价值严重不匹配。”班加罗尔Hasiru Dala联合创始人纳利尼·谢卡尔(Nalini Shekar)指出。
正如加德纳(Gardiner)所言,塑料行业频繁强调消费者对塑料的需求,实质上是将自身产量持续攀升的责任推诿给公众。“我们通常认为商品生产源于购买需求,但大量塑料源自石油和天然气副产品,这些物质原本会被废弃。行业将塑料推向市场,是为了从这些原本毫无价值的物质中牟利。这正是塑料价格低廉的原因,而低价又使其无处不在。作为消费者,我们并非主动要求使用塑料,而是根本无法避开它。”加德纳表示。
回收的真相
谢卡尔认为,拒绝不可回收塑料、减少一次性塑料使用,是解决过度废弃物产生问题的关键。“应积极利用消费者论坛提升意识、推动集体行动。同时,政府必须加强‘生活方式与环境’(Mission LiFE)行动的宣传力度,该行动旨在推动个人和社区层面的行为改变。”谢卡尔说。
谈及塑料的回收价值,谢卡尔指出,轻质且耐用的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最具可回收性,市场价值最高”,其次是高密度聚乙烯(HDPE,用于洗发水或油瓶)和聚丙烯(PPE,工业用途)。“多层塑料包装(如小袋装、薯片包装、糖果包装)问题最严重。其回收价值极低甚至为零,拾荒者无法获利,即便是有偿的废品回收商也不愿经手,因为其体积大、存储成本高,与其价值严重不匹配。”
新德里非营利组织Toxics Link创始人拉维·阿加瓦尔(Ravi Agarwal)表示,解决方案在于确保产品在设计阶段就具备可回收性和可重复使用性。“一旦塑料成为废弃物,只能将其压缩成板材(用于建筑)或类似产品。但在其生命周期中的某个阶段,这些产品最终也会变成废弃物。我们必须从包装入手解决这一问题,而印度迄今尚未做到这一点。”
阿加瓦尔指出,包装正日益成为一个设计问题,而不仅仅是废弃物问题。“各国对此的应对方式各不相同。例如,欧盟2025年《包装和包装废弃物法规》(PPWR)体现了这一转变,对包装的设计、制造、使用和回收制定了全面规则。印度的体系目前仍侧重于使用后的清理,尽管针对塑料的新要求正开始缓慢地重塑材料选择与设计。”
关于塑料禁令,阿加瓦尔认为其成效有限。“一次性塑料已取代多种材料,变得无处不在。若要让可持续替代品达到同等使用水平,仅靠禁令是不够的,还必须辅以经济措施、推广替代品以及改变消费者习惯。”
目前,卢旺达、肯尼亚、德国、韩国和智利等国在政策实施方面走在前列,通过严格禁止一次性塑料、提高回收率以及建立有效的生产者责任延伸(EPR)制度来推动变革。在德国,《包装法》规定生产者须对产生的废弃物负责;在澳大利亚,Coles和Woolworths等大型超市已逐步淘汰一次性塑料袋,使相关使用量减少了80%以上。
对此我深表认同。与其担忧搅拌机中的微塑料混入儿子的奶昔,或不粘锅中的毒素渗入多萨饼,我选择从更小的胜利入手:购物时自带布袋,每月光顾无塑料的社区农贸市场,更重要的是,向儿子传授这些做法的重要性。如今,每次去商场前,他都会主动递给我自己的棉质托特包。
编辑观点
印度案例表明,缺乏对一次性塑料源头限制的政策,仅靠末端回收无法解决危机。从业者应关注EPR法规落地及一次性包装禁令,同时评估rPET等再生料在替代一次性包装中的成本竞争力,以应对市场结构性变化。
常见问题
印度塑料危机根源是个人还是企业?
根源在于企业而非个人。埃克森美孚等巨头正投入数十亿美元扩大塑料生产,可口可乐等品牌为追求利润拆除重复使用基础设施,转向一次性包装,导致塑料产量自1950年以来持续攀升。
Sprecco Recycling月处理量是多少?
Sprecco Recycling每月处理45至55吨塑料废弃物。其来源涵盖城乡地方政府、废弃物聚合商及工业企业,旨在通过系统化回收推动行业变革,应对印度每年约930万吨的塑料垃圾压力。
无塑生活为何难以长期维持?
因替代品成本高且不便。例如在德里,自行研磨5公斤全麦粉加运输费约500卢比,而超市购买现成面粉低于300卢比;且网购水果常采用泡沫包装,缺乏可靠回收方案,导致个人努力撞上生产规模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