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Carbios 在中国实现自我回收的成本几何?

要点
- Carbios与万凯新材料合作,在中国建设首座生物酶回收工厂。
- Carbios员工从190人缩减至预计70人以下,18个月内流失三分之二。
- Carbios在Euronext Growth上市,近85%股份在公开市场流通。
- 2025年12月,子公司Carbiolice启动第二个就业保障计划。
- 米其林进入Carbios董事会,但拒绝就其困难置评。
法国初创企业Carbios掌握着塑料回收领域的未来技术,其能否将开创性的研发成果转化为商业价值,正面临严峻考验。在治理危机爆发的背景下,该公司可能在法国首座工业化工厂建成之前,就将核心技术“贱卖”给中国。内幕交易嫌疑、突击搜查……这家法国科技企业的故事为何呈现出如此黑色电影般的悬疑色彩?
有些沉船事故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无人能够阻止其进程。即便是“利好消息”,也投下了令人不安的阴影。例如,2025年12月宣布与中国工业巨头万凯新材料(Wankai New Materials)达成合作,后者将在中国境内建设首座采用克莱蒙费朗深科技公司Carbios技术运行的工厂。与此同时,Carbios在法国的工厂融资项目却陷入泥潭。
一项获全球赞誉的技术
事态究竟是如何演变成这样的?这家被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总统引为典范、被誉为“全球生物酶回收领导者”的企业,为何在未能将其前景广阔的技术实现工业化之前,就烧掉了超过3亿欧元的现金?
Carbios是一家总部位于克莱蒙费朗、在Euronext Growth市场上市的公司(近85%的股份在公开市场流通),专注于PET塑料的回收——这种塑料广泛存在于瓶装水和合成纺织品中。近几个月来,这家企业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景象:其技术虽获全球赞誉,内部却正在分崩离析。
目前,Carbios拥有约60名员工,但2024年时员工人数曾高达190人。这家在米其林(Michelin)公司善意关注下成长起来的初创企业,开发出了一套利用酶对PET进行解聚、从而重建出等同于原生PET原料的示范装置。这项技术自2011年开始研发,并在著名科学期刊《自然》(Nature)上获得关注,公司正寻求将其推向工业化应用。
在洛林和中国建设工厂的计划
这家企业正迈出关键一步,初期将依托万凯新材料在中国落地,同时并行推进位于默尔特-摩泽尔省长拉维勒的洛林工厂项目Carbios 54。然而,自2025年初以来,社会调整计划接连出台,多位高管(包括Emmanuel Ladent、Philippe Pouletty、Jean-Claude Lumaret等)相继离职,2026年3月初,总经理Vincent Kamel的住所甚至遭到搜查,而与一家中国工业企业的许可协议更引发了外界对法国能否有效利用自身创新成果的深刻质疑。在管理层试图营造的从容表象之下,一场生存危机正在浮现:Carbios能否在竞争对手、财务伙伴或中国企业抢先一步之前,成功实现产业化?
从工业梦想的萌芽到穿越荒漠
故事始于2010年代之交,地点是瓦尔省邦多尔港。Jean-Claude Lumaret,这位出身于罗盖特集团(2025年营收49亿欧元,员工11000人)的资深管理者,目睹一个塑料袋漂浮在地中海海面上。一个念头由此萌生:如果能在自然界中找到能够降解塑料聚合物并将其重新纳入生产循环的酶,会怎样?他与图卢兹国立应用科学学院(INSA Toulouse)的知名研究员Alain Marty合作,并加入了Truffle Capital创始人Philippe Pouletty的生态体系。2011年,Carbios正式创立。2013年12月,公司在Euronext Growth平台完成1400万欧元融资,发展由此加速。在此后十年间,公司持续完善其示范装置,并与欧莱雅(L’Oréal)、米其林(Michelin)、百事公司(PepsiCo)签署合作协议。这家初创企业承载着法国循环经济的承诺,外界对其寄予厚望。
高管更迭与社会调整计划的连锁反应
2021年,Jean-Claude Lumaret将管理权移交给Emmanuel Ladent,后者曾任米其林乘用车轮胎部门全球负责人,兼具大型工业企业管理经验与市场战略专长。在Emmanuel Ladent任内,支出大幅攀升,部分PET回收市场专家认为其营收预测过于乐观,同时他与董事会之间的分歧不断累积。他于2024年底离任。
菲利普·普莱特蒂(Philippe Pouletty)目前担任临时负责人。在此期间,公司董事会引入了欧莱雅(L’Oréal)、米其林(Michelin)和Delsey的代表,这些代表对其持反对态度。这种共存局面未能持续。2025年初,普莱特蒂在启动该公司首个就业保障计划(PSE)后离职,该计划导致约40人失业,其中大部分来自Carbios 54团队。
随后,前索尔维(Solvay)高管、现任董事文森特·卡梅尔(Vincent Kamel)接管公司运营,伊莎贝尔·帕里泽(Isabelle Parizé)被任命为董事会主席。坏消息接踵而至:2025年12月,专注于生物基聚合物PLA降解业务的子公司Carbiolice启动了第二个就业保障计划;2026年1月,公司又宣布第三个社会计划,涉及约30个职位。2025年初,Carbios拥有190名员工,如今预计将缩减至70人以下。在18个月内,Carbios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员工。
研发部门裁员
2025年1月,在裁撤Carbios 54几乎全部员工后,裁员浪潮逐渐侵蚀了作为公司核心的研发部门。研发人员流失的高峰出现在Carbios技术创始人阿兰·马蒂(Alain Marty)被停职之时。
2025年夏季,时任Carbios科学总监、被同行公认为该领域全球权威的卡梅尔,在未通过新闻稿向市场披露的情况下,立即解雇了马蒂并使其停职。
然而,根据2026年2月成立的上市公司小股东权益保护组织Adisect收集的资料,在2025年8月初至9月初的数周内,卡梅尔进行了10次股票出售,涉及约50,000股。该组织认为,在掌握可能影响股价的信息(如关键人物离职)后出售股票,可能构成内幕交易的核心要素。对此,公司管理层回应称:“阿兰·马蒂并非公司法定代理人,且发布新闻稿的义务并未确立。”
Adisect提起刑事诉讼,Carbios则以诽谤性告发为由反诉。2026年3月初,警方对推定无罪的卡梅尔住所及Carbios总部进行了搜查,并扣押了计算机文件。
米其林的沉默
“与阿兰·马蒂(Alain Marty)分道扬镳是一项战略失误”,一些熟悉该项目的人士在卡比奥(Carbios)寻求出售专利许可之际如此评价。对此,文森特·卡梅尔(Vincent Kamel)回应称:“我们完全能够承受这一代价,因为在竞争对手面前,我们拥有5至10年的技术领先优势。”因此,公司正致力于削减研发成本,特别是通过精简人员编制,以便将资源集中投入到工业化进程中。
然而,对于这家初创企业而言,工业化的门槛似乎比预期中要高得多。卡比奥确实与一些工业巨头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包括欧莱雅(L’Oréal)、欧舒丹(L’Occitane),尤其是米其林(Michelin),这些公司均进入了公司董事会。2025年7月,米其林曾发布联合新闻稿,介绍其未来与这家再生PET(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供应商在轮胎胎面材料方面的合作计划。然而,尽管卡比奥目前驻扎在米其林位于克莱蒙费朗(Clermont)的历史厂区,米其林却拒绝就其“未来供应商”所面临的任何困难置评。一位前员工表示:“即使我们在同一园区,米其林也并未与我们建立任何关系或提供支持。”米其林公关部门仅回应称:“我们的立场没有改变”,未作进一步说明。
文森特·卡梅尔成为矛盾焦点
在裁员和紧缩计划的双重压力下,2025年上任的新任首席执行官年薪高达81万欧元(税前),这一薪酬水平在内部引发了强烈不满,一位前员工如此表示。在这场风波中,文森特·卡梅尔的形象成为了各方矛盾的焦点。让-吕克·埃尔胡瓦(Jean-Luc Elhoueiss)是阿迪斯凯特(Adisect)的顾问,让-克洛德·吕马雷(Jean-Claude Lumaret)是该机构成员,他精准地指出了其中的问题:“如果公司达到了关键里程碑,例如在朗拉维尔(Longlaville)建成工厂,那么这样的薪酬或许尚能说得过去。但现实情况是,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公司每花费一欧元,就意味着其生存时间减少一天。”
与中国企业的交易
2025年12月2日,Carbios与万凯新材质(Wankai New Materials)签署协议,这一举措被Carbios高管文森特·卡梅尔(Vincent Kamel)视为期待已久的工业与商业转折点。万凯新材质是全球第四大PET生产商,隶属于中国中欣集团(Zhink)。根据协议,双方将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在浙江省海宁市建设一座年处理5万吨废PET的工厂。得益于万凯现有基础设施,该项目总成本为1.15亿欧元,约为法国朗拉维尔(Longlaville)工厂项目成本的三分之一。协议包含七项许可,其中首项立即生效,其余两项将在中期落实,另外四项将在长期内推进。Carbios承诺,在三年内仅向万凯独家授权其在亚洲的技术,若签署新产能协议,该授权将自动以五年为期续期。该工厂预计将于2027年上半年投产。
Carbios的少数股东地位
在合资公司的财务结构中,Carbios处于少数股东地位,持股比例为30%,而万凯持股70%。预期收入将来自股息以及向分包商诺维信(Novonesys)销售其生产的酶。管理层对此表示信心。卡梅尔表示:“这些是非常严肃的合作伙伴。他们将拥有第一座工厂,因此我们几乎需要做逆向工程:我们将学习他们的运作方式。”他补充道:“通过股东协议,我们拥有控制权。”此外,万凯以500万欧元入股Carbios,并获得一个董事会席位。
“我预计两年后,Carbios将不复存在。中国人将以极低的代价获得Carbios”
对于批评者而言,解读则截然相反。一位前高管表示:“在最好的情况下,中国人将与Carbios合作建设第一座工厂,然后摆脱依赖。他们将获取专利,并保护其在提高工业流程生产效率和降低成本方面所做的改进。两年后,Carbios就结束了。”该公司前总经理分析道:“我预计两年后,Carbios将不复存在。中国人将以极低的代价获得Carbios。”
该协议赋予万凯(Wankai)在整个亚洲地区的独家权利,并允许其将再生PET产品销往欧洲市场,这将直接冲击龙拉维尔(Longlaville)未来工厂的运营,而该工厂的生产成本在结构上将处于更高水平。Adisect在一份声明中直言不讳地指出:“与万凯的交易实质上只是一层营销包装,掩盖了将Carbios纯粹且简单地清算给一家中国企业的行为。这家清洁技术公司将工业化进程移交至中国境内,并保留在中国以外地区(包括欧洲)进行商业化的可能性。”
担忧情绪进一步蔓延。2025年夏季,万凯的代表团多次前往克莱蒙费朗(Clermont-Ferrand)的示范装置,期间提出了大量技术问题并拍摄了照片,但对其专利本身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工业化面临的挑战
然而,Carbios除了赴华生产外别无出路,这是否恰恰暴露了更深层的弊病:资金被挥霍、工业化进程艰难,或是本国产业缺乏竞争力的条件?
2024年底,随着Emmanuel Ladent的离职,Carbios陷入了业内所谓的“第二死亡谷”:即在示范装置成功与首座工业化工厂建成之间出现的巨大资金缺口。法国石油研究院(IFPEN)塑料回收项目负责人Frédéric Feugnet描述道:“这是一段可能持续四到五年的‘穿越沙漠’时期,在此期间,企业规模持续扩大,包括为工业化投入在内的各项支出不断增加,却未能产生任何营业收入。”据部分前员工透露,该公司招聘速度过快、范围过广,导致其进入危机时背负高昂的固定成本,且储备资金已耗尽。2025年4月,其现金流彻底枯竭。
龙拉维尔:悬而未决的法国工业梦想
在距离中国数千公里之外的默尔特-摩泽尔省,朗拉维尔工厂本应成为Carbios工业雄心的象征。该厂选址于泰国Indorama Ventures集团厂区,地处德国与卢森堡之间,便于获取待回收的PET原料,这一战略区位曾赢得众多公共合作伙伴的支持:大东部大区、Bpifrance、Ademe及欧盟委员会共拨付4250万欧元补贴,但分文未付,所有款项均以工程实际开工为前提。此外,法国政府还承诺追加3000万欧元。然而,由于场地存在洪水风险,需采用特殊基础结构,项目初始1.1亿欧元的预算已飙升至近3亿欧元。
然而,原本计划与Carbios成立合资公司并投入1.1亿欧元的泰国Indorama Ventures最终退出,并于2026年初宣布准备关闭其洛林工厂,若无人接手,将导致165名员工被解雇。这家泰国巨头表示,将继续通过其其他基地维持商业合作——包括在Carbios工厂投产后供应原材料并采购再生单体——但预期的资金注入已落空,融资计划出现巨大缺口。
Carbios管理层宣布,计划于2026年7月启动建设,2028年实现投产。但截至目前,多项前提条件尚未满足。一方面,为解锁部分融资,预销售需达到生产能力的70%,而2025年11月这一比例仅为50%。另一方面,银行贷款尚未落实。为推动项目进展,Carbios任命Benoît Grenot为副首席执行官。Grenot拥有矿业工程师背景,曾任Baikowski集团高管,并曾在圣戈班(Saint-Gobain)中国任职,精通普通话。这一任命被视为管理其与Wankai之间微妙合作关系的关键举措,前提是局势尚未不可挽回。
Carbios危机折射出法国工业创新的困境
Carbios的困境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危机,更折射出法国将创新成果转化为工业领军企业的深层能力短板。该公司累计获得约4亿欧元的公共与市场资金,涵盖股权融资、债务及政府补贴。这一巨额投入押注于一项本应获得回报的技术。然而,由于缺乏稳定的治理结构,且历任管理层未能匹配深科技企业在不同发展阶段的需求,Carbios恰在应转入工业化阶段的关键节点陷入脆弱境地。
“法国被掠夺了。给Carbios的钱将流向中国,这令人无法忍受。”一位熟悉该项目的金融人士评论道。董事会主席Isabelle Parizé也坦言,或许她并未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我们的国家,获得融资为何如此困难?在中国,金融机构与中央政府保持高度一致。”换言之,北京能够迅速且大规模地资助符合其战略的技术。而欧洲则犹豫不决,支持措施碎片化,并等待监管层面的明确指引。
在PET化学回收市场,竞争格局已显著加剧:Eastman在美国已建成一座年产能20万吨的工厂,并正在筹备法国项目;Circ的目标产能为7万吨;IFPEN旗下子公司Axens也在推进其在安省(Ain)的独立项目。Plastics Europe法国总经理Jean-Yves Daclin对Carbios的雄心持保留态度:他指出,化学回收领域没有任何参与者能达到30%的市场份额,且Carbios的技术与其他方案相比并不具备显著差异化优势。
“法国被掠夺了。给Carbios的钱将流向中国,这令人无法忍受。”
结局尚未落定。一种可能的路径是:Carbios完成Longlaville项目的融资,于2028年投产,并证明其可认证、可追溯、高纯度的再生PET,能够在监管日趋严格的欧洲市场中,抗衡来自中国的再生PET。在这一情景中,新任联席首席执行官Benoît Grenot成功管控与Wankai的合作关系,同时保持技术主导权。最终,公司治理结构的调整将重建员工与投资者的信心。然而,要实现这一系列条件,需要一系列高度协同的有利因素,而Carbios近期的历史鲜少呈现这种局面。目前,这家总部位于克莱蒙费朗的初创企业员工人数已降至不足70人,而18个月前为190人,公司结构已趋于脆弱。它是否正如同一片随波逐流的塑料垃圾?
编辑观点
Carbios的困境揭示了生物酶回收技术从实验室到工业化的巨大鸿沟,尤其是资金链断裂对技术独立性的侵蚀。从业者应关注技术授权协议中的知识产权归属条款,避免在融资压力下被迫将核心工艺“贱卖”给竞争对手或地缘政治对手,确保rPET供应链的自主可控。
常见问题
Carbios为何选择在中国建厂?
因法国工厂融资陷入泥潭,且需快速实现商业化。Carbios与万凯新材料达成合作,后者将在中国建设首座采用Carbios技术的工厂,以解决资金短缺并加速技术落地。
Carbios员工规模缩减了多少?
员工从2025年初的190人预计缩减至70人以下。公司在18个月内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员工,包括研发部门核心人员,主要源于多次社会调整计划(PSE)及高管离职引发的动荡。
Carbios技术相比机械回收有何优势?
Carbios利用酶对PET进行解聚,可重建出等同于原生PET原料的rPET。该技术自2011年研发,获《自然》期刊关注,被视为解决PET闭环回收的关键,但工业化门槛高且成本尚未完全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