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31年追踪垃圾填埋场揭示埋地塑料持续碎裂并释放微塑料

要点
- 研究基于31年原位监测及中国21省37处设施数据,建立微塑料累积模型。
- 容量超500万立方米的填埋场占总数5.8%,却集中64.2%的估算微塑料存量。
- 中国东部地区集中了全国45.6%的微塑料存量,上海、广东、北京为高累积区。
- 沿海填埋场占8.3%,但累积了近三分之一的全国微塑料存量,距海岸3公里内风险最高。
- 实施协调政策可使2050年微塑料累积量较趋势情景减少35.4%,结合挖掘可降46.4%。
填埋场并未真正将塑料“掩埋”:这些废弃物在数十年间仍可能持续产生微塑料。
这为何重要?
将塑料埋入地下并不意味着其消失,只是将其移出视线,而材料本身仍在地下持续老化。《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填埋场可能如同“泄漏的时间胶囊”:一方面储存着巨量塑料废弃物,另一方面则缓慢将其转化为微塑料,这些微塑料最终可能进入土壤、地下水、大气及沿海生态系统。
该问题还带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时间维度。关闭填埋场并不会自动停止微塑料的生成,大部分风险恰恰源自过去数十年间累积的废弃物。
被掩埋的塑料同样会老化
从外观上看,填埋场似乎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场所。废弃物经过压实、覆盖,在现代化设施中还会通过防渗系统和渗滤液收集装置与周围土壤隔离。
然而,在填埋场内部,化学与物理过程仍在持续发生。
聚合物在多年间承受着压力、湿度、温度波动、化学反应及生物活动的作用,其机械性能逐渐劣化,变得更为脆硬,最终发生破碎。
研究表明,这一过程未必会随时间推移而减缓,相反,塑料的老化可能促使破碎程度逐步加剧。
这极大改变了对填埋场遗留影响的认知方式。
二十至三十年前被掩埋的一个容器,如今可能已转化为释放更细小颗粒的来源。而这些微小颗粒恰恰最容易迁移至其原始处置地点之外。
31年追踪数吨垃圾下的变化
该研究的一大优势在于其时间尺度。
研究人员利用了对一座大型填埋场中微塑料演变过程长达31年的原位监测数据,并结合了在中国21个省份的37处设施开展的实地调查。
在此基础上,他们建立了一个模型,用于估算1,955座受控填埋场中微塑料的累积情况。
该模型并未局限于统计各设施中塑料的绝对数量,而是综合纳入了填埋场使用年限、气温、降水量、废弃物总量、塑料占比以及设施管理水平等多重变量。这一设计至关重要,因为即便两个填埋场的废弃物总量相近,其后续演化路径也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在对37处设施进行的实测中,检测到的微塑料丰度大致介于每克20至580颗粒之间。气温与湿度同样是关键影响因素,研究结果显示,特定的降水与温度组合条件会加速废弃物的物理破碎过程。
大型且使用年限较长的填埋场构成了微塑料污染的主要来源。
使用年限在模型中呈现出极高的相关性。在受检设施中,运营21至25年的填埋场贡献了估算微塑料存量的29.1%,而运营26至30年的设施则贡献了另外23.3%。
设施规模带来的不均衡性更为突出。
容量超过500万立方米的填埋场仅占受研设施总数的5.8%,却集中了约64.2%的估算微塑料存量。
从环境管理角度看,这一数据极具参考价值:并非所有填埋场都需要同等强度的干预措施。
相较于在数百个风险水平各异的场地间平均分配资源,优先对少数规模巨大、年代久远且环境脆弱的设施进行重点治理,可能更具成本效益与治理实效。
中国东部地区被识别为微塑料污染的核心热点区域。
模型测算显示,2018年受研填埋场中累积的微塑料存量约为5.72×10¹⁶颗粒。
其地理分布呈现高度不均衡特征。
中国东部地区集中了全国估算总量的45.6%左右,上海、广东、北京等省市及大型都市圈均位列微塑料高累积区域。
研究还发现,微塑料估算存量与地区国内生产总值(GDP)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
从物质流角度分析,这一现象具有内在逻辑:高消费水平的城市经济体系产生巨量的包装、容器及短寿命产品,当其中相当比例最终被填埋处置时,数十年的消费行为便以物理形态长期封存于地下。
垃圾填埋场实际上构成了社会消费模式的“档案库”,这一特性使其成为研究环境风险的重要切入点。
沿海地区集中了难以修复的环境风险。
研究揭示了一项令人担忧的结果:沿海填埋场仅占分析设施的8.3%,却累积了全国估计微塑料存量的近三分之一。
其地理位置进一步加剧了脆弱性。
微塑料可能通过地表径流、渗滤液、洪水、侵蚀及大气传输等途径离开这些设施。若填埋场靠近海岸,微塑料进入海洋环境的距离将大幅缩短。
该研究在中国45个沿海城市识别出162座填埋场。
距离海岸线不足3公里的场地需特别关注。在该组别中,容量超过500万立方米的大型填埋场集中了估计微塑料累积量的96.4%。
气候变化正对沿海填埋场施加额外压力。
未来数十年内,这一问题可能进一步恶化:许多历史填埋场建于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事件加剧及海岸侵蚀尚未纳入设计考量的时期。
曾长期相对隔离的场地,最终可能面临洪水或侵蚀威胁。
欧洲亦未置身事外。
研究指出,约90%的欧洲填埋场建于20世纪70年代现代废物立法之前,其中相当一部分位于沿海或冲积区域。
仅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就有至少1700座历史或已获许可的填埋场位于洪水及海岸侵蚀风险区内。
因此,气候适应策略也需向下延伸。在看似已修复的地表之下,仍埋藏着数十年前沉积的数吨废物。
即便现代填埋场的屏障设施也会老化。
现代填埋场采用土工膜、排水系统及渗滤液收集装置以限制土壤污染。
这些设施不可或缺,但并非永久有效。
巨大废物堆体的沉降、材料老化及机械损伤均可能破坏防渗屏障。一旦屏障出现缺陷,渗滤液及颗粒物便可能通过潜在通道进入周边环境。
高密度聚乙烯土工膜在用于特定设施防渗时,本身也可能在降解过程中转化为新的微塑料来源,这构成了另一重悖论。因此,长期管理不能随着垃圾停止进入而终结,必须持续数十年进行监测,尤其是针对那些邻近含水层、河流或海岸的老旧设施。
减少新增塑料有助于缓解问题,但历史遗留的污染依然庞大。该研究模拟了直至2050年的多种情景。若维持现有趋势,预计微塑料累积量将达到2.29 × 10¹⁹颗粒。若实施涵盖生产、使用、回收及处置的协调政策,该数量较趋势情景可减少约35.4%。研究中最严格的策略结合了阻止新塑料进入填埋场与处理已埋垃圾两项措施,可实现46.4%的降幅。即便如此,残留量依然巨大。该研究最具启发性的结论之一在于:当前的预防措施并不能自动消除数十年来累积的污染。阻止新塑料进入填埋场至关重要,但部分老旧场地需要针对性措施。
“填埋场挖掘”(landfill mining)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该模式指对特定老旧填埋场进行受控开挖,分离材料,回收仍有价值的组分,并处理问题组分。并非所有填埋场都适合无差别开挖,因为此举可能成本高昂、能耗巨大并带来额外环境影响。研究建议采取更具选择性的策略:优先处理那些在体量、年代、地理位置及环境脆弱性组合下确有必要干预的设施。在研究情景中,完全开挖1,316个容量低于100万立方米的小型填埋场,可使预计总累积量减少约4.1%;对大型设施采取类似措施将带来额外降幅。其潜在优势不仅限于移除塑料:规划得当的回收工作还可实现土地再利用、资源回收,并消除否则将存续数代的环境负债。
不存在适用于所有填埋场的单一解决方案。
这项研究的一项实际贡献,恰恰在于摒弃了那种将不同场景一概而论的旧有观念。
一座拥有30年填埋历史的沿海大型设施,与一座仍在运营的内陆小型垃圾场,所需应对的策略截然不同。
对于前者,可能需要部署化学耐受性更强的屏障系统,对土工膜完整性实施实时监测,拦截渗滤液,防范侵蚀,并对历史遗留废物进行选择性清除。
而在较新的设施中,阻断新增塑料的进入,往往能带来更迅速的成效。
在那些至今仍存在大型露天垃圾场的国家,优先事项则彻底改变:必须在这些场所将同样的问题延续数十年之前加以管控——而这些问题,正是那些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大规模填埋废物的经济体如今正试图解决的。
法国已开始关注其沿海旧垃圾场
这一问题正逐步转化为具体行动。
法国已启动一项策略,旨在恢复位于海岸线的旧垃圾场,原因正是侵蚀作用可能将历史遗留废物释放入海。
这预示着欧洲废物管理可能演化的方向。
数十年来,环境政策主要聚焦于管理每日进入设施的废物。下一步将是查明哪些废物仍被掩埋、其具体位置,以及它们重新接触环境的可能性。
因此,旧垃圾场的测绘工作,若与洪水、侵蚀及海平面上升模型相结合,有望成为一项气候适应工具。
该研究亦存在局限
相关数据不应被解读为对埋藏于中国地下的每一颗粒物的精确清单。
这是一项基于实地数据、垃圾场特征及气候变量构建的预测模型。研究人员承认,仍需来自不同地理与运营条件设施的数据,以持续验证该模型。
此外,该模型主要聚焦于受控垃圾场。
在部分中低收入国家常见的露天及非正规垃圾场,其动态机制不同,且泄漏风险可能更高。
该研究还揭示了一项关键区别:其估算主要聚焦于垃圾填埋场内部的微塑料生成与累积过程,并未全面量化各设施中微塑料的实际逃逸量,也未评估生态系统及生物体后续所面临的暴露风险。
将生成、释放、迁移与生态风险等环节贯通起来,将是未来科学研究的重要突破方向。
从管理废弃物到管控污染,这一转变已持续数十年
该研究最具启发性的观点或许在于:垃圾填埋场并非塑料生命周期的终点。
废弃物会随时间持续发生形态变化,其潜在风险也随之动态演变。因此,现代废弃物管理政策必须引入“动态风险”这一核心概念。
具体而言,这意味着需要建立历史填埋场的详细档案,持续监测渗滤液,定期检查防渗系统,识别邻近海岸线及水系的设施,并预判哪些场址在未来气候变化条件下可能变得脆弱。
治理重心仍应置于源头:减少不必要的塑料使用,推广可重复使用产品设计,提升分类回收率,并在废弃物进入填埋场前实现材料回收。
每减少一吨被掩埋的塑料,就等于为未来数十年避免新增一处潜在的污染源。
编辑观点
填埋场作为消费模式的“档案库”,其微塑料泄漏风险已超越传统固废管理范畴。从业者需警惕历史遗留污染对再生塑料供应链的潜在影响,关注老旧设施的选择性开挖与长期监测,将环境负债管理纳入循环经济全生命周期考量。
常见问题
填埋场里的塑料真的会消失吗?
不会消失,而是持续碎裂释放微塑料。研究显示,被掩埋的塑料在压力、湿度等作用下机械性能劣化,最终破碎成微小颗粒,这些颗粒易迁移至土壤、地下水及海洋。
哪些填埋场微塑料存量最高?
容量超500万立方米的大型老旧填埋场。这类设施仅占受研总数5.8%,却集中了约64.2%的估算微塑料存量,且运营21-30年的设施贡献了主要增量。
如何降低填埋场微塑料风险?
采取选择性挖掘与强化屏障监测。对体量巨大、年代久远且邻近海岸的设施进行受控开挖回收,同时实时监测土工膜完整性,防止渗滤液携带微塑料进入环境。